【小镇梦童年】（十九） 第一次遭遇尴尬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破四旧”和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有如急风暴雨般地荡涤着一切乌泥浊水，使牛鬼蛇神纷纷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成了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专政对象。但同时也给新中国自己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党和国家的机器几乎处于瘫痪，几千年来一直封闭守旧的家庭也因此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持不同政见的妻儿们彻底地摆脱了几千的精神枷锁，终于可以走上一个平台进行平等对话，妻子可以指责丈夫，儿子可以责问老子，只因“谁是革命派”这个首要问题就可以针锋相对，甚至夫妻反目、断绝父子关系，由此造成了许多家庭的解体和妻离子散。

然而，被完全划入专政对象的赵恩家却有着与世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有一段时间，赵恩家我不敢去。赵恩他爹这个老地主在大肚子街是有名号的，运动一来，第一个被揪的就是他。紧接着，赵恩的姐夫也因与他的老丈人没划清界线而受牵连，整天在农中门前挂着大牌子请罪。老地主少不了要戴大尖帽上街游行。我看到他爷俩全都躲着，特别是那老地主每次游斗回来经过我家门口，我都看到他的眼神总带着凶恶，虽然他见到我爹时总是要停下来，弯下腰闪在一旁不敢动，可是，我爹一过去，他的目光就象闪电一样，总有一道寒光扫过来，死死地瞪我一眼，让我不觉得一阵发冷。因此，我说不上是怕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好象好久没去赵恩家了。

不知是谁勾引我的，那天我便走惯腿似地去了赵恩他家。赵恩他爹和他姐夫虽然挨了斗，但他家的人气却也没减多少，那些小伙伴他们几乎还是天天长在赵恩家，至于什么国家大事对于他们好象一概无关，赵恩照旧当他的孩子头，照旧剥削着他们为他打柴禾，也照旧天天晚上玩跑城、藏猫忽的游戏。

好久没到赵恩家，一进屋我就发现他家多了一样东西－－有线广播。老地主和地主的姑爷要天天听广播，天天跟革命派汇报思想表现。只见老地主还是坐在炕上他的老位置上，只是吃完了饭不再睡觉，而是端坐着歪着没几根毛发的亮光头听广播员在广播着什么。我看着他对我没什么反应，就闪坐在炕边的角落里，还没坐稳，就听广播里正在播社论，一个男广播员说到：“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我们要与地富反坏右和一切牛鬼蛇神划清界线……”

听完这句话，不知如何我竟重复说了那最后一句，而且声音还很高，一下把老地主给造了一愣，全屋子的人也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触电般地惊悟到自己已经闯了大祸，心忽然慌乱地跳起来，脸红得不知放哪儿，想逃走却觉得不对。于是，心一横：这也不是我说的，是广播里讲的，我怕啥？看你们敢把我怎么样？我就等着赵恩赶我了！

没想到的是，赵恩只是看了我一眼，却没答理我。老地主开始也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我的脸觉得不烧了，他却跟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小不点，都说你老实，我来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我慢慢走过去，说考什么？老地主说先不告诉你，你只要答应我叫你干啥你就干啥、问你啥你答啥就行，我说行。于是，老地主就指着地上的一双鞋对着我说那你就闭上眼睛跪在那双鞋上吧！我说跪鞋干啥？老地主说到时候我能给你变出一条蛇来，你信不信？我说不信！不信你就试试？试试就试试。于是，我跪在鞋上闭上眼，就听老地主问你傻不傻？我答不傻！老地主又问那你苶不苶，我答不苶。老地主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既不傻又不苶，为啥你跪破鞋？！说完，老地主便得意地大笑起来。等我反应过味儿来，全屋的人都笑成了各种姿势。

这个老地主，这么斗他也没斗老实。

我从那双破鞋上站起来，扭头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