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
这个故事给人很深的思考,一个意外造成一个孩子永远的残疾,但是这个残疾的人却有着很多健全人没有的高尚品质,我在想,如果没有意外,这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问好,作者!
第一次见到伟光是在几年前初秋的一个黄昏,在小镇的邮局与医院间那条通往敬老院的小路上,这小路实际是一段长长的斜坡,在路口处有棵橄榄树,那时伟光就站立在树下,目光呆呆地看着过往车辆。九月的风从街道吹来,吹过伟光的脸,吹过橄榄树,伟光嘻嘻地笑,橄榄树沙沙地响。伟光和橄榄树一样笔直,一样干瘦,也同样精神,只是他的目光显得有点木讷,我以为他只是外来民工。他见我走近,嘻嘻地笑,摊开手掌,掌心上是几颗青青的橄榄,他用当地方言对我说:“吃橄榄不?”。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我并不认识,便不理会他,径直走开了。
我家在这条小路的中间处,尽头是敬老院,而敬老院的背后是深山,在敬老院的旁边还有一条小径可通往山背后的新村,白天有些抄近路的人便由此经过,除了这些抄近路的和敬老院老人,这段路平日里少有人走过。黄昏时分这里就显得异常宁静了,我在饭后喜欢独坐在家门前,看着日光怎样从我面前走过去,看着黑夜又是如何从山上泻下来。后来我留意到那个站在橄榄树下的青年,常常在暮色初临时走上山去。有一天他在上山前,来到我家门前,照例嘻嘻地笑,笑着坐到了门前的一块石头上,我依然没有搭理他,当他是过路歇脚来的。他坐下后问我:“吃饭没?”。“吃过了”我厌烦地回他话。他又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问我那么多。我只看着他并不回话。过了一会我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伟光”他很干脆地回答,而且有点自豪的样子。他坐了一会,见我不搭理他,便无趣地走了。这天以后,他隔三差五地在黄昏时来到我家门前,问我同样的话,渐渐地我才发觉他是智障的,起初我还不相信,这个衣着光鲜,谈吐清晰的人怎么会是智障呢?但事实就是这样,于是我在心中不免同情起他。
我在想一个正常人在如今社会生活尚且艰难,智障者恐怕会更为艰辛了,但后来我意识到我的同情实际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伟光没有工作,白天常常见他坐在橄榄树下,要么抬头看婆娑的树叶,要么看川流不息的车俩,有时候是努力想事情的深沉样子,有时候则拉住过往的老人,与他们攀谈,我想这就是他的工作吧。对于这样一个人,我是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要不是那个雨后的下午,我想我会一直认为他只是社会累赘。那是一个春雨霏霏的下午,通往敬老院的小路一天到晚都是湿湿的,我走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伟光在小路上拾起什么东西,原以为他在拾瓶子,可一经细看,不是瓶子,是香蕉皮,我走到他跟前问他:“你在干什么?”。“我在拾路上的香蕉皮,不拾起它,要是老人踩到了会跌倒的”他像小朋友那样认真地回答我。我顿时羞愧极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把拾起的香蕉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是转过身对我嘻嘻地笑。我没有言语,面对智障的伟光,他似乎比我懂得更多。
这件事以后,我对伟光的事便留意起来。一次和他一个同乡老人的交谈中,才得知伟光是因为意外受伤才成了智障,而这意外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悲剧。在伟光十岁那年,父亲对他和弟弟说,谁考了班上前三名,就给谁买模型汽车,结果伟光得了第一名,弟弟没有任何名次,可是父亲却没有实现诺言,他给弟弟买了模型汽车。那天伟光爬上橄榄树上摘橄榄,看到走在路上的弟弟牵着父亲的手,怀里抱着模型飞机。他急着要向父亲问个明白,却忘了自己是在树上,一个错脚,便从一丈多高的树上掉了下来,落地时头碰到了水泥地板,鲜血溅了一地,昏迷过去。父亲痛哭地抱起儿子直奔医院。几天后,人是活过来了,却成了半脑子。这事在父亲和弟弟心中是永远的伤痛。从此伟光缀学了,没事就跑到橄榄树下,但他始终都想不起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想不起才好,这样他才会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常想要是伟光没有出意外,他今天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但意外终究是发生了,这是命,谁又能改变呢?尽管如此,但伟光却没有消极,他依然在努力做好自己。他的衣服天天都是干净的,人也很精神,要不是那双眼睛有些呆滞,你准会以为他是正常的。他依旧有空就坐在橄榄树下,橄榄树似乎在弥补它过去的罪过,总是温柔地摇曳着一树的绿荫,轻轻地抚摸着单纯的伟光。单纯有什么不好?你看伟光就过得很快乐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很简单的,没有太多的功利,他看到老人提着重物回敬老院,就会帮他们提;看到路上有西瓜皮或小石子就会伸手拾起。他的举动让很多像我这样的聪明人感到羞愧不如。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伟光在我家烤火取暖,我和他聊起了他们村的新闻事件,忽然一个老妪推开我家的门,我认出是敬老院的,她对我和伟光说:“有个老头子跌倒在路上,你们可以过去帮忙搀扶他回敬老院吗?”。我们正欲动身,母亲却劝说我:“你不要去搀扶他,说不好他会说是你撞倒他的,敲你一笔医药费的,你到敬老院找人去就行了”。听母亲一说,我有点犯难,最后还是火速跑到敬老院,告诉了院长,院长找来两个健壮一点的老人前去。当我们赶到那老人跌倒的地方,只见伟光已经搀扶着他站起来了,伟光看到我们只是嘻嘻地笑,几颗豆大的汗珠在他额头闪烁着晶莹的光。老人微微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感激的话,但可能是因为冷得说不出,只是在老人浑浊的眼光里我分明看到了对伟光的感激。
院长搀扶着老人走远了,伟光也在寒冷的暮色中从小径翻山回家,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苍凉的山路中,我却久久地站立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