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东”纪事

小山东，可是一大孩子。多数家长为孩子庆祝十岁生日的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初接三（2）班，前任班主任警示我，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我一笑了之。

他叫林西东，老家在山东，随父母外出做生意，借读于我们三（2）班，一米六的个头，粗胳膊粗腿圆脑袋，说起话来瓮声瓮气，自有一股北方人粗犷的长相和豪放的性格。因为朴实憨厚，老师们亲切地称他为“小山东”。孩子们也跟着喊，因此他成了耳熟能详的人物。

“小山东”学习成绩一般，但在班级中的威信不亚于班长丁丽琼。尤其是劳动时，脏、苦、累的活儿，他总是抢着干。我接班后，他从来不欺负小同学，反而像大哥哥那样，处处偏袒着他的弟弟妹妹。因此其他的孩子孩子一些轻巧、灵活的任务，重、脏、累的劳动活儿总是他身先士卒地带着男孩子完成。在班级大家庭中，孩子们相处得浑然一体，活动处处相得益彰，倒让我这个班主任落得个清闲。

大扫除时，擦气窗、掸蛛网、倒灰箱，基本上由他承包，其他班上的老师也啧啧赞叹：“到底是山东的孩子，能吃苦耐劳啊！”其实在我的眼里，班上的孩子，个个都是劳动能手。如果把他比作是劳动园地的一朵盛开的花朵，那么班上的孩子则是园地里的绿叶。他见人总是乐呵呵的，好像胸中从来没有烦恼。遇到哪个女教师请求：“小山东，来帮我打桶水！”“小山东，能与我一起抬篮煤球吗？”他从不吭声，跑得飞快。鉴于此，每学期，他总是全票当选班级的劳动委员。

小山东不仅劳动积极，而且好打抱不平，往往使其他班级的大孩子敬畏。

一次活动课。六（1）班与三（2）班一起玩篮球。六（1）在东篮板，三（2）在西篮板，孩子们排着队，依次投篮。玩了不久，乘老师离开操场的档儿，大孩子捡起小同学的球在自己的篮板乱投一气。三（2）班的女生大呼小叫，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小孩子追大孩子拿，而大孩子搂着球兜圈子，活像一群调皮的猴子，上窜下跳，还故意将球传来传去，就是不让小孩子拿到球。

突然，从操场的东南角的男生队伍中窜出一人，像离弦的箭射向六（1）班男生队伍。一把揪住得意洋洋捧球的张卫民，将他的衣领往外一甩，张卫民弃掉手中的篮球，自己像球一样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滚在了一边。等他明白过来，准备还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拱了两下屁股，却怎么也翻不了身，索性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另外几个抢球的大孩子孩子跃跃欲试，可谁都没有挪动地方。

小山东一手摁住对方，腾出左脚一踹，球便笔直地滚向西操场。几个大胆的女孩子扑向了自己的篮球，将拿球的班长圈在队伍里，围成一个圆，高兴地拍起了手，边拍边转，忘记了打架的孩子。

张卫民是六年级的好事者。他试图直起身子，然而被对手抓住肩头又是一拽，又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因此不得不认栽。同班的男生一哄而散。小山东从没有在班级上争强好胜，倒是在此时制服了对手，得胜归队。

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最害怕的就是老师的家访。

一天中午，我在办公室看报，体育委员孙锋匆匆进来报告，“小山东跳楼啦！”我大吃一惊，急火火赶到教室。一切都很平静，小山东若无其事地与几个孩子在玩“抓籽”，只见他神情专注，先轻轻地将手中的五粒籽住桌子上一丢，再捡起其中的一颗抛向空中，迅速将桌上的两颗籽夹在手心，一起去接空中落下的那颗，放在左手里，然后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将另外的两颗夹起，最后将它们并在右手。准备抓“三”的时候，我强压怒火叫住了他：“林西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语调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别的孩子也似乎听出了老师语调中夹杂的火药味，尤其是孙锋，显得非常积极，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身后下楼，“回去！”我威严地喝道。孙锋悻悻地返回教室。

我背着手，慢腾腾地下楼，小山东小心翼翼地跟在身边。我边走边让自己冷静下来。通常是这样，我要发火的时候，总是让自己的动作变慢，让所处的环境改变，从而减小胸中的火势。

到了办公室，我已经想好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大致地询问了一下情况，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经常犯这样的大错，放学后老师要去看一看你的父亲，欢迎吗？”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勉强地点了点头。

他的家位于菜市场的东北角。说是“家”，其实就是租用的两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储藏室。白天，门前就是喧闹的市场，晚上，储藏室就是他心中温暖的家。

老师不请自到，“老山东”的一脸窘迫，手足无措地招呼，显然没有了应对顾客的娴熟。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他将我请到“家”中。

“家里乱，老师别介意！孩子在学校犯错了？西东，快去找凳子！”

“没有没有，我是来了解孩子在家的学习情况的。”我故意岔开话题，孩子找了一个搪瓷杯去隔壁，我顺便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

屋里陈设简陋。东墙角堆放着三麻袋生姜，袋子撑得快破了，用细麻绳紧紧地扎住袋口。西墙边是一张临时的板床，用两张条凳搁住，上面吊着一口蚊帐。我猜想，将门板掀过来，抽掉条凳，蚊帐卷上去，这个地方应该可以放很多条麻袋。中间是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应该也是孩子做作业的地方。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家庭，我的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孩子端来茶，“老师，请喝茶！”我接过茶杯，孩子靠向爸爸身后的墙壁，愣愣地用眼睛的余光瞟我。

“老师，娃儿又给您添麻烦了吧？”

“没有，我只是经过这儿，顺便来看看！给你添麻烦了。”眼睛的余光里，小山东局促不安地搅着衣角。

“俺们娃让老师添麻烦了，学习还中不中？如果不听话，你就揍他！”

“不需要，不需要！孩子一直很听话，在学校，与同学关系很好，很乐意帮助同学，进步很大！”

我岔开学习方面的话题，给他们提了几点建议：平时让孩子早些到校，让孩子在校内把作业完成好，多给孩子讲道理，少打骂孩子等，老山东频频点头。孩子的妈妈准备了酒菜，我婉言辞谢。

这次家访，我收获破丰，令我对小山东刮目相看。孩子的学习环境天壤之别，然而，艰苦的环境却锻炼了孩子不屈不挠的性格。孩子虽然到学校读书较晚，但是，他不自卑，不恃强凌弱。有着健壮的身体和健全的人格，这显然比分数重要许多，这正是我们教育所追求的目标。

我庆幸，在家访中找到了教育孩子的最佳答案。“喊家长”“向家长告状”的方法不可取。因为那样，只会加厚师长之间的隔膜，加深师生之间的代沟。

记得调村小工作的第一年，有次星期一的早晨，校长叮嘱我们星期天要加强值班，防止野孩子到校捣乱时，却发现自己办公桌抽屉了多了一堆卡片和“老姜”等礼物，我偷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