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

晓书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1-04 14:13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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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夜露深重时,将家乡的那一段段往事回忆,那一幕幕温馨的画面,总是在心中荡漾着,令人感到甜蜜。家乡的习俗,家乡的亲人间的融洽,总是时时的令人怀念,以至于深夜无眠。问好作者!

风扇不停的吹出吱吱的风声,冰冷的风丝轻拂肌肤,醒来围枕而坐,梦境清芳,声色幽幽,带到遥远的回忆。

浅醉微醒,谁伴云屏?

今夜新凉,卧看双星。

短布的淡蓝窗帘遮住半阶天色,看不到夜空浓如墨灿如宝的模样,夜露深重,蚊莺翁鸣,与少年时是一样。年华已变,人虽脱去稚气,耐天性未改,惆怅犹在,蚊香点燃的腥红火点,愈发的如烟忽明忽暗,偶尔晚归的汽笛促人的惊吓,凌乱的脚步声屐着鞋跟到楼上,摆动的影子又文静了,方把人从心跳处送回到叹息处,足足有了一刻钟。

暮起,暮落,梦翩跹

转瞬间,光影流转,千百年

流连方寸天地间,一遍遍,任那云靴水袖勾尽岁月的侧脸

碧草青青花盛开,等待相伴斜阳外

……

双星升起似眼前

……

桃红花开七夕日,新下的苍耳圆叶夜晚挑灯采来,女孩儿要拿来用它包上手指头染豆蔻丹红甲。带着青涩味儿厚厚一挞握在掌心,从苍耳棵里走出来,腿角沾几粒柔嫩的苍耳,弯下腰身把它捡走,随手丢弃在路边草丛,荒茂的兔儿丝与吕蓖麻,香串儿混杂着,一地遍是。在蔓野中慢走,见了簇到膝盖的艾株,才知道不小心上了坟头,赶忙的走下来,口中道声阿弥托佛,合掌便拜了几拜,再摸着路走回家去,一个挨着一个,沿成一路,蹦着跳着咯咯而笑,向着乡村橘红色屋内的灯光,聚在一家。

夏夜乡村的夜晚是要欢闹良久,才肯足足睡去。白天哪家家中妇人约好,傍晚时候田里院里折下小桃红的叶与花,揪一叶大的梅豆叶子裹了白线缠绕成叶包,放在屋前窗台;等树林里寻了蝉的幼虫的女孩儿们奔跑着回来时,夜色已深。拿起残破的旧碗底,石质的小药捶,敲一些白矾末,捣药般捣碎了花叶汁,吩咐着女孩儿们快去采下苍耳叶。用来染指甲的包叶里,苍耳与梅豆叶是最好的出色彩的,染出来的红醉而色尽。妇人一边院中月下梅豆架下采几片桃形放碗内,一边屋里拿了拆棉被积下的成段白线,步到院外,看村头那一点灯笼影射的氲,想起自己少女时尚在娘家时的这般光阴。

谁家做了东道主,做娘的便先包了别人家的女儿的手指,最后再包自己家女儿的。被包上的女孩儿看着双手十个大头的粽子,紧张着迫切着期盼着,出神的看着妇人把一点点团两指间又压扁的桃红泥汁覆在指甲上,再裹上苍叶梅叶,拿线绕好系紧,灵巧的泛指舞动,碗底见空,指头也包完,于是这一夜,擎起双手各回各家,深夜里还要坐起,偷偷笑着,感受泥汁在手上膨胀发痒,惹得心头也痒起,喊向睡熟的母亲道:“妈--妈,身上好痒,给我挠挠。”第二日天刚晨亮,便早早起床聚在一起,看哪个女孩的指头最红。

草木盛,夜露重,蚊虫便多。扎堆里的蚊子嘤嘤泣泣扰人不眠,炎夏里的热也蒸笼着人们,乡下人距离自然近,贴近自然的习性便由天性而发。扫一方门前路面,铺一领竹篾席子;敞一扇门廊郭下,搬一塌密织纨床;搭棚一角房顶屋上,撂一围高粱长帛,最小的孩子不穿衣服,大孩子们和衣倒下,听着老人家的眠歌,享受着老人家摇动的蒲扇,赶着蚊蝇,乘着凉风,一缸白水也慢慢变凉,渐渐进入甜美梦乡……

梦里牛郎会织女,南瓜架下依旧有姑姑辈字的姑娘偷偷听着私约的密语甜言。醒来抱膝仰望天空,不知银河里有多少的秘密不为人知;不知为何玉帝仙父要那样狠心,活活拆散一对小夫妻;不知天上人间是否一样,穷与富是永远的话题,连婚姻也是,要冲破重重阻隔。就这样开始惆怅,人生里有了小小的向往,向往着美好的世界,做着对美梦的纯真。

女孩儿家的时光里,过过一次七夕。要凑够七家的女儿,兑了七家的东西,剪了七家的韭菜,拿了七家的针线谷子铜钱,和了七家的粉面,包成七家的饺子,下到一个锅里,分成七碗吃下。每一个饺子里包的东西不同,吃到辣椒的人太泼辣,吃到谷子的人有福气,吃到铜钱的人有大贵,吃到针线的人心手儿巧。做东道家的妇人执勺锅里搅匀,七人灶前站定,看着一碗一碗出锅的饺子,整齐排放好在锅台,先由最大的女孩挑去一碗,再由最小的挑去一碗,直到人人各碗,动了筷子小心的吃去,吐出那些小东西,欢快而笑,嬉闹一片……

小脚的蚊子,一叮一个包,痒而微疼,我最怕这个。好几年前离家,从此再无那样的欢乐。而今回来时,风俗已经淡到少有人提,城市里的风早已吹进乡下,只是蚊虫却未曾减少,尽管再没有花木葱茏,抹了花露水,点了蚊香,仍然驱赶不走它的嘤嘤泣泣,叮咬得身上斑点红红,听着风扇转动的轻声,那些夜半醒来的梦境,再次由现实带到遥远,再带到现实,恍惚隔世,恍惚今世,恍惚尚在眼前……

夜露深重,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