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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胡馨宁说了我即将在酒吧打工的事儿,胡馨宁一百个不同意。她说,作为一个好同学的身份,我不同意。她说酒吧那地方不干净,你去了就学坏了。于是我详细地向她解释了我要去的那家酒吧是一个干净的酒吧。但是她并不相信,她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又说去就去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这样说就换我不同意了,我说你这样说就有点不仁义了,我可是一个干净孩儿。我向她反复强调我真的是一个干净孩儿。胡馨宁看我都有点急了,她郑重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说,此去凶多吉少啊,侯小根同学。酒吧在文化路上,有人说那是一条不怎么文化的路,甚至说那是黄蓼市的红灯区。说这话的人显然是个盲人。黄蓼的红灯区让老谋深算的明白人掰着指头算算有好几个,比如他首先会说茂盛路西街,文化路那只是小儿科。酒吧叫原始森林酒吧,虽然名字起得很动感情,但是里面并没什么花里胡哨乌七八糟的东西,或者这样说,里面没小姐,别说坐高台,连坐平台的都没有。而且真的很原始,大厅里木桌木凳,空中交缠藤蔓,四处插孔雀毛,墙壁贴满了报纸。一楼有八个包间,二楼是一个小仓库。老板之一是小学音乐老师,姓姜,我认识他是通过我同学武松,那还是四月份,武松找我替姜老师考自考。姜老师说我这孩儿干事儿保把,还说他准备跟一朋友开间酒吧,到时候儿让我过去帮忙。准备了六个月他终于开成了。他朋友在财政局上班,国字脸,很严肃,姓孔,都叫他孔警官。站吧台的女孩小兔叫孔警官叫叔,虽说叫叔,也是八竿子才能打着的亲戚,。这妮儿十八岁,长得细皮嫩肉,双眼皮,个儿不高,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穿衣裳就大红大紫,没事儿就抠指甲,问我到底什么图案好看。
我是晚上八点开始从学校走到酒吧,一般和小兔忙到凌晨一点关门,我住包间,小兔住仓库。刚开始孔警官对我不放心,数次把小兔拉到一边问她,小兔还朝我挤巴眼睛。
酒吧生意不好,姜老师这样说,本来开酒吧就图个气氛,起码能喝上进价啤酒。姜老师当了九年的小学老师,开酒吧是给杂尘生活给逼的,他甚至说酒吧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他不能离开这个气氛,不然就有点没法儿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点文化人儿遇上文化大革命。姜老师这样说的时候,孔警官在一旁撇嘴,孔警官说既然是做生意就得像做生意的样儿,就得把生意做好,做生意就要以赚钱为中心,不赚钱还不如回家做老婆。
俩人观点不一样,就会闹矛盾,孔警官郁闷时就会拿我和小兔出气,他说小兔你这妮儿服务态度不太好,你说话不好听,他说侯小根你这孩儿扫地越来越不认真,桌子越擦越不干净。其实他俩的最大矛盾在于上不上小姐这件事儿。姜老师说自己毕竟是个老师的身份,灵魂的工程师,上小姐对自己名声不好。孔警官说那你这样说我还是人民的公务员呢,都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一切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姜老师说那还要坚持科学发展观呢,上小姐就是不科学发展。孔警官把脸拉得长长的,说老姜这一点你就是外行了。姜老师说算算算,我不听你那一套。我和小兔对上不上小姐表示无所谓,反正俺俩说话也不当用,说来说去都是个打工的。但是我本质上还是倾向于上小姐,长了这么大还没和小姐光明正大打过交道,从地大物博这方面来讲,不能不算个遗憾。但是没光明正大打过交道,不能说我没偷偷摸摸地打过交道。我同学金蛋在把庞小娇的肚子搞大之前,带我深入过小姐基层,俺俩去找小姐不是要和小姐上床,而是觉得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兴许毕了业还能写个基层队伍建设的论文。2
我和金蛋下基层是分两个阶段完成的。第一次是在一个马不停蹄猪不拉屎的午后,俺俩怀着忧国忧民的热情一个猛子扎进了茂盛西街。这条街我太熟悉了。我本人就是茂盛东街的。在茂盛街还不叫茂盛街的时候,这条街在黄蓼市还比较偏僻,从小看见它慢慢长大,就像黄花闺女慢慢长成黄花妇女,我的想法是复杂的。但是就是成天看见她在卖弄风骚,还真没买过它葫芦里的药,未免说起来有点不地道,有点不爱街,有点忘本,这是不好的。不是本地人的金蛋会取笑我,甚至会说我没有民族意识,都入WTO了还问是不是上厕所的意思啊?所以用一个猛子来形容我扎入西街也确实是因为我自我批评工作开展地很猛烈很见成效。
金蛋之前这样对我说,听说茂盛西街遍布理发店足疗城洗浴按摩中心,据说那里的小姐搞批发,价位比较合理,很实惠,是咱老百姓买得起用得下的黄金胜地,到底是不是?我说这个问题我还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具体哪个店搞活动再另行通知。事实上我还是说漏嘴了,我应该告诉金蛋想去就去要去得有信心,哪个店都在季末清仓。
那个午后我专门戴了一个鸭舌帽,怕熟人看见,跟在金蛋屁股后头,硬着头皮随他随机进了一个理发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眯眼站在那儿,沙发上坐着两个虎头蛇尾的女孩,斜着眼瞟俺俩。老板说理发么?金蛋嘿嘿地搓了搓手,金蛋说嘿嘿。老板立即领会了金蛋深刻话语蕴藉,把一个嘻字笑成一条抛物线,她说嘻,打炮吗?打炮这俩字儿可能不需要解释,人在江湖人都知道,但是不能说地球人都知道,不过可以说谁用谁知道。金蛋用过,他听了有点皮笑肉不笑,我有点皮肉乱颤。金蛋后来对我说和小姐这帮人打交道,会发现人家很实诚,说话不拐弯抹角,很豪爽,他还说小姐和你的关系就是小姐和钱的关系,就是买和的关系,就是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尺的关系。金蛋笑了笑,拉我坐在沙发上,示意老板把门带上。金蛋说哎呀紧张啊大姐。金蛋曾经告诉我只要年龄比你大的你就要喊她大姐,孔警官对这一点更是对我严格要求,在酒吧对客人要有礼貌。金蛋说大姐我第一次到这地方来,没经验,心跳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样说的时候金蛋还故意摆出一幅初中生的造型,又说,不瞒你说大姐,俺俩还没干过那事儿。三个女人同时仰天大笑,笑得真是皮肉乱颤,把我吓得皮肉纷飞。老板指着俺俩说啥啥处男?遂她又嘁了一声,她说嘁,现在这社会还有处男吗?金蛋瞅瞅我,意思是看看侯小根同学你落伍了你被社会抛弃了。金蛋咳了两声说,真的大姐不骗你,真不知道那事儿是干嘛的。沙发上一个小姐说嘁,到底干不干这么罗嗦?金蛋说不会怎么干啊?另一个小姐笑得握了大腿说,上学有什么用,老师连这都不教?老板点上一根烟说,你俩今天就是老师了,教教这俩学生。金蛋说收钱吗?老板笑得差点把烟吸鼻子里,哪有不交学费的?
我跟金蛋第二次下基层是在一个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的晚上,俺俩翻着跟头扎入了茂盛西街。翻跟头也是有原因的,我觉得我和小姐的关系不单是钱和小姐的关系,钱和我的关系,而且是钱和我是一个干净孩儿的这个政治口号的关系,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一个上纲上线的问题,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问题,我找不找小姐,找还是不找,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金蛋没和小姐睡过,但是他和一个曾经是小姐的睡过。金蛋说那妮儿叫荣荣,不过十九岁,弃娼从良后在一个鞋店卖鞋。金蛋就是在买鞋反复试鞋的过程中勾搭上荣荣的。一个星期之后,就在荣荣自己租的小屋里,金蛋睡了荣荣,荣荣也睡了金蛋。金蛋说她做爱很疯狂,几乎把小床掀个四脚朝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做爱的莫大欢乐,做莫大于欢,爱莫大于乐。金蛋还皱着眉头说从那儿以后她就失踪了,他很怀疑荣荣是否真就弃娼从良了,还是良莠不分,又良又娼。
金蛋说的这件事儿让我感到鞋店的复杂,还觉得小姐人心也是肉长的,做小姐也挺不容易,挺矛盾,挺长征路上的摇滚,挺我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而我找不找小姐,找还是不找,这构成了一个及其严峻的已经提出了发现了而且急待于解决非解决不可了的问题。金蛋这样劝我,不要因为过早地喊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政治口号就因此一棒子打死了你的政治前途,说政治显然有点扭曲,但说你是一个干净孩儿显然有点大曲,你是喝过头了。金蛋这样说我之前我向他交代了我心中有困惑,有矛盾,有老王卖瓜卖到南山凹一洼又一洼糊涂。是的,我想恋爱,但我又想做爱,我恋爱不是为了做爱,但我想我不做爱就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男人我恋爱起来就少了点基本觉悟,没这个觉悟我恋爱起来就少了点根本气氛,就好像我地基打得不牢,恋爱起来就有点不扎实,没把握,不亮堂。我还先入为主地分析了过去的恋爱风云,总觉得里面光刮风不下雨,没有云雨的情节,故事向后就发展得不是那么理想,没有结果,就像一条藤蔓上的荒花,光开花不结果,夭折的几率就比较高,人生的亏损就比较大。
但那会儿我和胡馨宁连恋爱都没有修成正果,说做爱就像说东天取经一样连菩萨都说没这回事儿。我的惊人想法是先和别人做爱再和胡馨宁恋爱,两不耽误;但我又觉得不爱而做爱,爱而不做爱,咋说咋有点两厢里吃亏,有点赔了夫人又折兵,有点不管是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但是两个都逮不住。
那个晚上俺俩又随机进了一个理发店,之所以还进理发店是因为程序比较贴近日常生活简单安全。拿进足疗城来说,进足疗城就有点不洋装洋容易引起怀疑容易暴露动机。我和金蛋并排走了进去,坐在了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小姐,穿一身黑衣裳,露着深刻的乳沟,时间是金秋九月,她穿的是一套裙子,看起来布料还有点上档次,脖子上挂着金黄金黄的项链,她把腿并在沙发上,因此就露出了暧昧的大腿。后来金蛋告诉我在茂盛街,那是他所见过的最高贵的一个小姐,最不像小姐的一个小姐。金蛋说的有道理,那个小姐坐在沙发上就像一个破瓷器坐在沙发上,虽然破可毕竟还属于,她甚至都没化妆,皮肤微黑,她的皮肤显得很有弹性,几乎不见杂质,显得健康。甚至也可以说连眼神她都和一般的小姐不一样,不是往上挑,而是往下沉,在那沉里面就涵了一点华丽,不是太多,是一点,华丽和美丽是不一样的,就一个女人来说,要想华丽并不是多容易的。为了和后面那个花衣小姐分开,就叫她黑衣吧。老板是在金蛋一番嘟囔之后冲着大街喊来那个花衣小姐的,她穿得确实很花,可以说花里胡哨,看起来很不上档次,年龄也就十六七岁,甚至还一蹦一跳的,嘴上挂满了油水,可能刚吃了羊肉串,一进门就吆喝着要撒尿呀,果然就边走边解腰带,她是没有腰带的,就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肚皮。省去一些空间,就是这样的,金蛋被花衣拽进了一个小间,我被黑衣拉进了一个小间。要说理发店在外面看起来挺小的,但是一掀开布帘那真是别有洞天,甚至还有楼上这个叫法儿。
包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柜上有个台扇,台扇旁有一卷卫生纸。黑衣把我按在了床上,她让我坐在床上。然后她从门儿外拉进一把塑料椅子,坐在门边,看着我。包间里光线昏暗,上面是楼板,透着几许亮光。黑衣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第一次都是紧张的,你先放松放松。她让我坐床上就是让我放松,她说你可以躺一会儿。我说我还是紧张,我不敢又不会。她说不会我可以教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是个男人。大约过了有十秒钟,她站起来走到我脸上,她说可以了吗?应该可以说,她是一个有点性感的女人,她说她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女人已经很女人了,我能想象把我和她的身体联系起来是个什么新概念。
但是我说我还不可以。她转身又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我,她简直像个思想家那样看着我,我说我还是走吧,我真的不能这样。她就虚无缥缈地笑了,她很有思想地说,好。
我夺门而出。约摸两分钟后金蛋也抢门而出。路上俺俩交换了意见。金蛋说那妮儿上来就提我上边抓我下边,你呢?我说她没动。真的吗,金蛋余惊未定,说哎呀再抓我几下我就顶不住了,多亏了你在外面喊我,要不然还真就嫖了一次娼。
我和小兔对上不上小姐无所谓,我虽然倾向于上小姐,但是那种倾向也不是太强烈。孔小兔本身就有个有点像小姐的朋友,她那朋友偶尔会到酒吧来,别人都偷偷叫她公交车,意思是什么人都能上。那是个相当寂寞的女人,老公长期在外地,她三十岁左右,穿得狐皮大衣的,到酒吧就唱《女人花》,她还试图教我抽烟,说像你这样儿的什么时间能像个男人?小兔说可别让他像个男人,那就坏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小兔废话很多,不忙的时候她边照小镜子边抠指甲边向我嘟嘟囔囔,由于长期的叨叨,她的嘴唇很薄。我趴在吧台上看着她一开一关的小嘴,脑子里想着我的胡馨宁,或者就打瞌睡。小兔这妮儿到高二九不上了,孔警官原来给她找了个在粮食局的工作,没想粮食局说裁员就把她给下岗了。小兔一直很怀念粮食局的无聊生活,她大张旗鼓地向我描述下乡时候的缤纷快乐。她的意思是现在在酒吧她不快乐,她过的蔫蔫的,她小兔并不是这样的人。她之所以说她那朋友当公交车也不容易,是建立在这年头干啥都不容易的基础上的,比如她自己也不容易,她不想窝憋在酒吧里,她想去北京,她想学跳舞,她喜欢跳舞那种感觉那才是她小兔做人的感觉。对于一个十八岁的人来说,想去北京或者上海事很正常的,对于小兔北京只是一个象征,她也不是说非要去北京,去伊拉克她也愿意。在酒吧她确实有点窝憋,中午起床,下午去三点开店门,四处收拾一下,她还得买这买那,还得卖啤酒瓶,整整帐,然后就一直等到我来开始忙活。有时她会去上网聊聊天,偶尔会到学校找找我,更多的是她会在凌晨一点以后到火山迪厅蹦蹦迪,和她那些个朋友。她的朋友有在婚纱摄影店当伙计,有在站超市,有在酒店当保安,都是干第三产业的,小兔说第三产业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青春哪。小兔没有男朋友也是因为在酒吧,她说在亲戚的视线里,干什么都有点抹不开面子。
我和小兔合作愉快,或者说俺俩根本就不需要合作,俺俩第一面儿时就觉得心有灵犀。我第一次到酒吧来那天下午,姜老师在前面走着,姜老师一扭身,我就看见吧台上站着一个小兔,在那擦高脚杯。她抬眼看见我就笑了一下。后来她告诉我笑的原因是觉得我这孩儿就像一个挨了批评的小学生。小兔这样说也是有原因的,她说她就想当一个小学生的,很乖的那种。我说我可不乖的。小兔甚至抬起手拧我一下鼻子,她说大哥,你虽然不乖,可你离男人那一步还远着呢。
也是自从我告诉小兔我是个处男以后,她就常常和公交车取笑我,小兔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还在进一步洽谈中,不过离正式签合同也不远了。小兔说那什么时候儿带过来我看看,我最了解女人了,如果我觉得她不顺眼,那就说明她有问题。我几乎朗然地笑起来,心里想带过来你就惊呆了,胡馨宁可不是个俗人。
每天去酒吧之前,我会和胡馨宁约会上一个钟头,俺俩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转,可以说这就叫谈判。到了十一月份,约会地点转移到了小树林里。俺俩正式签上了恋爱的合同就是在一棵不长眼睛的小树下。那天晚上我抱住胡馨宁是在一个即将有豆大的雨点降落的时刻。我义不容辞地抱住了胡馨宁,胡馨宁在我怀里动弹了几下,就说,下雨了。
胡馨宁的身体在我怀里就像一块大海绵在我怀里,就像我一朵向日葵在我怀里,就像我刚洗过澡抱住了一个大布娃娃,或者说我是一个大布娃娃我被抱住了。我没有见过大海,但是我可以这样说,一只小舟抱住了波涛起伏。我见过冬天,也可以说,一个树杈抱住了百花盛开。胡馨宁以沉默的方式接受了我的拥抱,她把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空中,我在她耳边说,你也抱住我,她就开始寻寻觅觅我的背,然后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这一刻豆大的雨点才落下来。我吻了她。我把胡馨宁的头扶起来,把嘴嘟成一个花骨朵,正是吻上了她的额。我吻她的那刻,一个雨点正好砸在我嘴上,于是我的感觉是凉凉的咸咸的。胡馨宁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地闭上了眼,她几乎以客观唯心主义的样子闭上了眼,她甚至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地闭上了眼。我恋爱了。我女朋友是胡馨宁。
去金蛋租房处的那个中午,我和胡馨宁一路上手拉手,同去的还有火柴,他背着吉他。那是个二层小楼,铁大门,有个过道,家里很干净,金蛋住在二楼。金蛋的女朋友就是庞小娇,长相一般,但体态比较丰满,走路七零八碎,一走胸前两个葫芦就晃晃的。庞小娇和胡馨宁坐在一块儿对比是比较明显的。庞小娇看起来像丝瓜架,头发蓬蓬的;但胡馨宁就像个睡莲,冬日的阳光就那么透过窗户洒下来,看着就有点眩晕。庞小娇说话不但大嗓门儿,而且罗哩罗嗦唧唧咕咕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而胡馨宁的声音在屋儿里就像睡衣擦过皮肤那一瞬,就像胡同里听见钢琴那一刻。总体看来,或者以辩证唯物主义发展的观点来看,庞小娇是个妇女形象,而胡馨宁是个女人形象。妇女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就好比土豆和樱桃是不一样的,拖拉机和小轿车不一样的,土地承包责任制和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是不一样的,你不能说哪个对哪个错,只是应用程序不一样那应用的范围也是不一样的。
金蛋提前一步和我统一了看法。到和庞小娇同居这一步他是被逼的,也可以说他是被逼上梁山的,虽然在把庞小娇的肚子搞大之后他及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是组织上并没有原谅他,社会舆论并没有忽视他,所以到这一步他和宋江一样是暂且落草的,是怀有招安的本质愿望的,本身金蛋他也是山东郓城的。金蛋说和庞小娇租房之后,庞小娇的妇女形象进一步得到暴露,虽然她的传统美德进一步得到贯彻,但是这是不能满足他的愿望。也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庞小娇也的确是个好老婆,烧得一手好菜,洗衣裳洗得呼呼腾腾,把一个小屋成天收拾得有头有脸有板有眼,她自己也有唱有跳有打有闹,简要来说,是个人物,搁在抗日时期她是个刘胡兰,搁在公交车上她是个李素丽,搁在今天她就成了金蛋的女朋友。说实在金蛋能摊上这样一个老婆不赖了,更有甚者庞小娇还给他打工挣钱,金蛋这孩儿成天窝在被窝里,打打网络游戏,但人家庞小娇就风里来雨里走,不是去做家教就是去哪儿搞推销,挣那俩钱儿不容易,养活金蛋还真辛苦。
但金蛋是这样想的,庞小娇满足不了我的愿望。是的,对于一个很花的花贯的人来说,庞小娇确实满足不了他的愿望。虽然庞小娇奶子和屁股都大大的,但是金蛋说奶子和屁股太大了也不好,太大了就有点笼统有点不具体有点含含糊糊阔里阔气假腥假意有点雷声大雨点小有点钱多了没处花,摸起来就手感就相对来说有点搞形式主义有点摆空架子或者说有点太真实人了以至于缺少了点神秘感活泼感挑逗感甚至有点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金蛋说甚至很怀念他摸过的小奶,像握在手心的一只小鸟儿一朵小花儿,怀念他摸过的小屁股,像握住了它们的生死命脉,很有成就感。他说他对骗子庞小娇就没有成就感,或者说那种成就感是破的,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的,他是一个后来者,后来者谈成就就觉得有点英雄气短,有点挖不到根本,有点自欺欺人,甚至说后来者谈成就就有点厚脸皮有点说恬不知耻有点说自己发明了钨丝导电而不知道爱迪生是谁。
金蛋这么说我就摸清了实质了:庞小娇不是个处女。金蛋果然说,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极为传统的人,若干年的泡妞生涯并没有改变我的传统美德,再说我泡妞又不谈什么真正的爱情,更别说过上柴米油盐的生活了,我没有正式通知过自己有了女朋友,庞小娇是第一个,但是她不是处女,我是有处女情节的,就像余光中是有乡愁情节的,庞小娇不是处女我就没法儿和她结婚,不结婚我就没法儿有真正的爱情,没爱情我就没法儿和她死心塌地地过,过是要有理由的,我的理由和余光中的差不多,就是庞小娇她也不容易,她对我就像我对我的电脑,那是很不错的。
那天我和金蛋几乎同时喝得晕头转向,庞小娇坐在金蛋的左边,胡馨宁坐在我的右边,火柴孤零零地坐在正中间弹吉它,他尽弄些伤感的歌儿来弹,他说他天生就伤感。是的,火柴这孩儿坐在俺们中间就像个没奶吃的婴儿,看见他就觉得他好饿,好冷,好可怜,好像Sb看见的那个女婴,在皱巴巴的马路边,在硬梆梆的草地里。火柴不谈恋爱的,火柴说他不会有女朋友的,女朋友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儿,至于为什么可笑,火柴说他看见女人就觉得像他的母亲或者姊妹,这孩儿是很形而上学的。俺们在火柴的吉他声里摇头晃脑,吉他声是能让俺们流泪的,俺们果然就有了流泪的冲动了,我紧紧地抓住胡馨宁的一只手,胡馨宁紧紧抓住一只酒杯。俺们都在跟着火柴晃,火柴就把眼睛给闭上了,他的睫毛很长,他面目白皙,白得没了血色,他小鼻子小嘴儿,手指细长,他瘦得像快被他歌儿里的风要刮走,在快要消失的时候儿他似乎是哭了,他突然就按住了琴弦,说,起大风了。
外面果然就起了大风,把干不啦叽的灰全都裹挟起来,还有白色垃圾,还有若干只迷迷瞪瞪的麻雀,一团团地擦窗而过,发出刺刺啦啦的响动。庞小娇就跳起来说衣裳还没收呢,拉了金蛋和火柴去楼顶。这个空档儿,我亲了胡馨宁的嘴儿,我坐在那儿,胡馨宁站着,就是这个姿势我亲了胡馨宁的嘴儿,胡馨宁手按在我肩上,长发就扑撒了我的脸,我就在她头发的漫天降落中亲上了她的嘴,趁着我是醉鬼我怕谁,我把舌头翻进了她的牙。他的舌头是柔软的,那种柔软就抨击了我,我就笼罩在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飞跃现场,那种姹紫嫣红的酥麻甜蜜和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璀璨感觉就瘫痪了我绑架了我撕票了我。姜老师因为酒吧厕所被砸的事儿对小兔提出了巨大的批评,他说小兔你严重失职,你没有把侯小根给带好。姜老师对我很客气。那天孔警官喝晕了,他就是喝晕了也是他孔警官,他向我勾了一下手指,然后说,侯小根以前是不是对你说过要凡事留点儿心,要时不时地四处转转?我说是。孔警官说还是呢,一没活儿你就趴在吧台上,发现你多次了,你说厕所这事儿怎么办,是不是你的责任?
姜老师和孔警官认为厕所被砸是有人在砸场子是不科学的。因为厕所不过就摔碎了一个洗手盆,附带着水管断了几截,以至于造成水流满地的不良后果。洗手盆是小兔的一个朋友喝醉了撞掉的,再说厕所也确实有点老化。既然事儿出来了,小兔就觉得要在朋友面前留个面子,那天孔警官一把揪住了她朋友的衣领,小兔就说唉呀,没他的事儿。
用小兔的话说,他叔是个狠毒的人。孔警官自己也说无毒不丈夫。江湖上他认识了三教九流。这么说是很笼统的。有人这样说,别说开迪厅了,就是开个正儿八经的酒吧也得脚踏黑白两道。这个说法也是不怎么科学的,也是违背了科学的发展观的。如果没有孔警官,姜老师照样能撑得住,不过就是比较难罢了。但是孔警官自己认为酒吧没他是万万不行的是寸步难行的。也是,碰上检查,比如抓抓精神文明,抓抓消防意识,孔警官的存在是相当管用的,不管来抓什么最后都让他们抓酒瓶。酒吧里人员混杂,孔警官往那儿一站还挺有震撼作用。要说有的人那样说,主要还在于生意上,开酒吧其实就是开个人气,开个热闹,所以说没有一些关系是不行的。这样说来,孔警官也确实比姜老师要有能耐,在酒吧的位置更重要。如果在外头说,原始森林的老板是谁呀,说孔警官总要比说姜老师要气派。
姜老师说孔警官是个一事无成的人,孔警官在财政局伸着脖子爬来爬去也没爬到副科级的待遇,看见别人炒地皮他跟着趟浑水结果赔了个底朝天,前几年他还从西藏贩运过一批藏物,路费花了不少,只落个不亏本儿。由此姜老师觉得虽然孔警官无孔不钻,但是他就是钻不到正地儿,或者说就是他钻的太杂了,就是钻不出油来。所以姜老师有理由相信孔警官的主张大多数是错的,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不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公务员主张的。关于酒吧上不上小姐这个事儿,姜老师很严肃地认为这不是一个坚持中央政策的公务员所能想到的,这是很惊人的,是一件关系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四化建设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是不能随意就盖章的。姜老师固执地认为原始森林酒吧之所以生意不好,并不是在文明路上独一无二没小姐,没小姐这也是个特色,关键就是特色或者说风格还不够,不吸引人,回头率低。
姜老师一直很后悔没给酒吧起个好名字,就把是别人转让的,原来就叫原始森林,接手之后也没好好装修,不抷墙,不大动干戈,就还是老样子,就还是原来的风格。别人为啥转让,就是因为生意不好,为啥不好,就是这个风格不适合黄蓼人的口味。姜老师甚至想把就把改成一个书屋的样子,就像现在墙上贴的报纸就很好,姜老师说,得有内涵。
酒吧第一个月营业额并不算低,但是除去租金,电费,酒水钱,我和小兔的工资,还有其它杂七杂八,净赚了三块钱。孔警官为这三块钱郁闷得喝晕了三天。第三天也就是酒吧厕所被砸的那天,孔警官就向我勾了一下手指头儿。他叫我就是向我勾手指,我走到他对面,他说厕所这事儿是不是你的责任?我说是,我任罚。孔警官说我粗略地合计了一下,得扣你一百块的工资。我说够不够?姜老师坐在一边打哈哈。小兔在吧台上说我也有责任,我跟跟根平摊。孔警官把脸扭向姜老师说,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回我说了算,上小姐!姜老师在那儿看武侠小说,他站起来冲我笑了笑,携着书走了。
凌晨二点左右我和小兔关上店门去街口吃点蒸饺,吃着小兔手机响了,小兔在电话上嘿嘿笑,说那你来嘛。挂了手机对我说靠,又是他,赶紧走。小兔说的他指的是一个奶油小生,在一家蛋糕房做蛋糕,小兔把他带到过酒吧。小兔说和有的男人上床不过就是上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个奶油小生走路的架势像揉面,就那么揉着揉着他爬上了小仓库。第二天小兔就说我把他踹了,她说那家伙一上来就解我的裤子要干我。我说那他成功了吗?小兔说,成了。
回到酒吧小兔突然很伤感,说原来并没把他列入上床目录的,原来觉得他是个纯洁的男孩,没想到又一个男人诞生了。小兔说的时候在喝着别人剩下的啤酒,喝着喝着她就晕了,她说跟根我要和你睡觉啊,就要抱我,我说我上趟洗手间,再来时看见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6
我和胡馨宁大面积亲吻也是在小树林里,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晚上,我和胡馨宁首先作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拥抱。那确实是一个落花流水的晚上,胡馨宁像一大朵白云落实了下来,在我身上发生了永恒的运动相对的静止,长着大翅膀的温暖,还有闪闪烁烁的清凉。胡馨宁靠在一棵瞎了眼睛的小树上,我开始吻她。不能说我的吻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我的动作缓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有蜻蜓点水,有重点突破,有踏破铁鞋无觅处,有大渡桥横铁索寒。知识可以用来指导实践,感性材料通过知识上升为理性材料,而实践是检验知识的唯一标准。我觉得很对,我从书上学到了知识,而不运用于实践,那就是书呆子,实践没有反过来使知识得到发展,那就违背了发展才是硬道理。胡馨宁发挥的是学习园地的作用,这个园地很丰满,但不能说很丰厚,这个园地崇山峻岭,但不能说层峦叠嶂,这个园地乱花渐欲迷我眼,但不能说浅草才能没马蹄。
我掀开胡馨宁内衣的那一霎那,有两把春天在我眼前晃,或者说有两把春天在她身上晃,接着月明星稀的月明,我看到那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尤物。和它俩在一起的感觉就像和一池温水在一起的感觉,满满的往外渗。我是摸过馒头的,我觉得馒头不及它俩抓心的温暖。我是喝过葡萄酒的,我觉得葡萄酒不及它俩催眠的迷醉。和它俩在一起的感觉就像和刚晒过太阳的被子在一起的感觉,由许多天上的花瓣在流散。我是荡过秋千的,我觉得荡秋千不及它俩那样安全那样稳定压倒一切。我没有参加过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我觉得从他俩之一走向它俩之二我是在从现在走向共产主义。
我要伸向胡馨宁牛仔裤的纽扣之前,胡馨宁用双腿夹住了我的手。她说今天就到这儿了。翻译过来就是说,下课了,你的学习时间结束了。我较为满意地搂了她的肩,穿过小树林,穿过一片草地,穿过许多木头人的杂陈背影,把她送回了寝室,走上台阶她忽然回头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会失眠的。
接下来俺俩一块打羽毛球,一块到图书馆看书,一块到餐厅吃饭。那些像小鸟一样的日子欢欣明亮,瓦蓝瓦蓝的天,天上爬出一把像糖果一样的太阳,把许多甜蜜就撒在故乡天下花朵上。她终于对我说了那三个大字,她说侯跟根,我爱你。说的时候儿仿佛有七把大镜子在太阳下盛开,周身就有多把太阳在改革开放。
或者我拉着她的手在风里跑,她像百合花一样穿过我的前生的她的笑,细碎的风没奈何她那孔雀开屏的声音,她的笑声就像一只挂满风铃的袖子轻轻拂去风中的尘埃。
也会有一只伞降落在她头顶,雨水淋湿的是我,她在伞下渐次收拢,我搂着她的腰,她的腰搂着我的梦。
如果我在旅途,九月,火车开往冬天
她就会在白桦林,且听风吟
如果我去2000年召唤那些花儿
她就会在希望的田野上生如夏花
如果我说来不及活着
她就会说别千万别,傻子才悲伤
如果我是傲慢的上校,radioinmyhead
她就是苏珊的舞鞋,妈妈我今夜的滋味,colourfuldays
如果我说我是朴树
她就会说朴树,我爱你,再见
又一个容光焕发的晚上,我在吻胡馨宁之前她抢先吻了我,是我倚在一棵眼睛被蒙住了的小树上,胡馨宁把少儿不宜运用到我的身上。那时有九把上帝的蓝色手掌在我眼前晃,我勇敢地看着她,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那么轻飘飘,快要被带走。
确实该有严重的事件要发生了。是的,那夜我给姜老师请假了。不过不是这件事,而是,那夜,我和胡馨宁做爱了。是的,一个莫名的时刻,真的很奇妙,就那么莫名其妙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掩耳盗铃懵懵懂懂之态,就那么以不可一世世界无奇不有的势态,是的,那件事发生了。
那是我一生当中极为重要的时刻,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一点也不夸张,一点也不打小算盘,可以说童叟无欺,可以说贵有诚信,可以说为了这件事儿,我等了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多年里,有大烟大雾在笼罩,我在里面迷茫,双眼被蒙上了黑色的布条,青黄不接的年代,四面楚歌的年代,万里无音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