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我的祖父已经去世十多年了，那时我刚开始上学，好像是七八岁的样子。我对祖父的记忆是模糊、几近于空白的，可能是他去世的太早，也可能是我记事太晚。总之，我对他的记忆只有零碎的几个片段。而在这仅有的几个片段中，我也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是记得有那么一个不苟言笑却十分慈祥的老人。

如果不是挂在祖母家中的遗像，我想至今为止我对这个老人的记忆，可能已经荡然无存。相片是黑白色的，相片中的祖父表情凝重，看起来有些疲惫，可能是他一生很少照相的缘故吧。我只见过他的这一张照片，而这仅有的一张却是他的遗像，难免有些伤感。照片中，他面容消瘦，可能是病重以后照的吧，极有可能是家里人知道他的时日不多，为了留个纪念而照的。从对祖父仅有的记忆和后来家里人对他的描述中，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勤俭而脾气又非常倔强的人，这一点从我父亲身上很好的体现出来了。我想在祖父生病以后，他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住过医院，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躺在家里的床上，而以他的脾气是断然不会舍得花钱住院的。我的父母很少让我接近床边，可能是怕吓到我。每次我看到那张照片，对里面的老人总是感觉特别陌生。照片是近几年才挂出来的，感觉记忆中祖父的相貌不是这样的，而具体的相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又记不起来。因此，我心里一直特别内疚。

我感到内疚是因为我连祖父的相貌都记不起来，而他生前又是非常的疼爱我，无论是我能记起的点滴还是家里人的描述。我记得有一次跑到祖父家里，他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刚刚削好的苹果，看到我来了，他立马把手里的苹果给了我吃，为此祖母还责备他总是这么惯着我。我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他应该是笑着的吧，那种幸福的、充满爱意的笑。听母亲说，祖父生前是在村里给人盖房子的，就是村里几个要好的人拉起的一个“施工队”，谁家要盖房子就找他们，盖房子所需要的所有材料都是由东家提供，他们只是负责盖起，然后拿一点报酬。可能是有段时间农田里的事情比较多，家里人都去地里干农活去了，不知道是谁在家里看着我，一不留心没看住，我一头栽进了水沟里。从那时起祖父便不做活了，专门在家里看护我。母亲说我那时才四岁，因此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对自己的顽皮感到好笑，这件事情也让我对祖父的感觉更加亲近了。

还有一次祖父带我在街上玩，忽然来了个卖气球的商贩，就给我买了一只，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只红色的气球。我想祖父去世应该在那个时候不久之后，因为祖父去世时，他给我买的那只气球还在我的床边挂着，一直很长时间，直到放的太久有些漏气才把它丢掉。如果在现在，我是断然不会将它丢掉的，我要将它一直保存着，因为那是祖父对我的爱。如果说我对祖父的记忆是模糊的，那么对于他的声音，我的脑子绝对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仿佛他一直是沉默着的：沉默地笑，沉默地叹气，沉默地抽着烟卷，沉默地爱着我。我的父亲很少谈论祖父，父亲有时也是沉默着的，和祖父一样。我也养成了祖父和父亲沉默的性格，总是喜欢一个人独自呆着，一个人看天上的星月，一个人在湖边静静地想些事情，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有时我也会想起祖父，想象着他抱着我的样子，想着他给我的那个苹果，想着他买给我的那只红色的气球。可是，有时我又不敢去想。

祖父去世时，我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乐呵呵地穿着白色孝服到处跑，手里拿着从柳树上砍下的小木枝。看着奶奶、父母、姑姑和姐姐伤心地哭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为什么要哭。孩子的注意力是短暂的，他们很容易忘记，当他们失去身边的亲人时可能一时适应不了，哭闹一段时间。等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的时候，就会慢慢把已经逝去的人和事忘记。但对于祖父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的，毕竟人的一生能有几个把自己捧在手心的祖父啊！可是在他去世的时候我却没有流一滴泪、伤一分心。前段时间听母亲说，以前和祖父一块给别人盖房子的一位老人去世了，他在村里卖了很多年的油条，我非常喜欢吃他炸的油条。他去世以后我才知道他以前和祖父在一起盖过房子，怪不得小时候他那么照顾我，买油条的时候总是多给我几根。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我又想起了祖父。

每次春节的前一天去坟前祭奠祖父的时候，我跟在父亲和叔叔的后面，心情总是特别沉重，看着堂弟开心地放着鞭炮，不禁想起了祖父去世时的自己。父亲在祖父坟前烧着纸，说些请他回家过年的话。我的心里也在对祖父说些什么，祖父，请收下这份迟来的孝心，原谅那个年少不懂事的孩子，我不再是那个不小心栽在水沟里的男孩，你在天上不要再为我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