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网恋（1）

我知道，网恋是饮鸩止渴，但我更愿意相信，它也可以使孤单的灵魂望梅止渴，暂时安慰。

（1）LALA

“因为遇上你，你陪我聊天，我就开心，就LALALA地唱歌，所以我的名字就叫LALA。”

这是她的原话，一字不差。肯定是个丑八怪，要不就是老处女，如若不然，怎会如此大方和亲近。这话里有明显的调侃味道，就算我这个网络新手也能看出几分。

那是99年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香格里拉遇到她，并注定要上演一段罗曼的网络情缘，可能因为99年是世纪之末，是个多事之秋吧！在一个浪漫的地方，一个闲暇的时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这并非所谓的巧合，而是地地道道的缘法，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好笑。那时候我刚学会用QQ，而且刚拜读了风靡一时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并沉浸于其间的情结，要是能在我身上发生一段网恋，对于我这个初涉网络的典型悲哀小男生来说，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就是这样的好运气，遇到LALA，LALA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感觉。

“你应该是学文史的大学生，要不你就出生在书香门第。”

“你说话的口气证明你在20岁以上，算是半成熟的大男孩吧！”

“你上网聊天不为泡妞，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者锻炼手指以提高打字速度……”

“你是高个子，白皮肤，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在一连串的问题中，LALA急速地想获悉我的情况。这就是一个喜欢猜的人，我没有正式回答过她的任何问题，我就喜欢叫她猜着，并诧异怎么会遇到如此一个主动、多话的女孩！LALA等我回话的耐心更叫我觉得不可思议！网上的女生都是高不可攀的，主动的可遇而不可求，我会遇到一个主动的美女吗？几率大概与月亮撞上地球差不多吧！我推断，LALA是个丑八怪。

坦白说，男生上网聊天的兴趣与他所聊对象的相貌是成正比的。

但当一个人在网吧耗着，而QQ头像都是灰暗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孤单！当你坐了一两个钟头，听了十多首老歌，抽了一包香烟，而QQ都没人上线搭讪的时候，你才知道孤单是多么的可怕！饥不择食是古训，一个人空虚寂寞之后，总会显得无聊，无聊的时候就会犯傻，犯傻的过程难免也会碰上些傻福，就像我，一个傻小子，遇上了LALA这个傻姑娘，饥不择食，却觅食到了情感的第一顿大餐，丰美而耐人寻味。

遇到个主动与我说话的丑女，于我也算是运气了，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就大侃神聊吧，就像LALA说的，锻炼手指，消磨时光。

键盘敲处，口沫四溅，一来二去就熟识了。许多次我在想，LALA如此开朗，并与我久聊不厌，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大嘴？龅牙？小眼睛？古灵精怪？一脸的青春痘……我把她想的很坏，是为哪一天真的见面了不至于过分失望，因我一直认为，美女是不需要主动的。许多次LALA要我猜她的摸样，我一直缄口不说，LALA总是打出笑的表情，并说：“我本来就是恐龙，你想也不敢想的难看！你怎么猜得着呢！”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又稍有不忍。那时候的QQ不可以视频聊天，也没有空间来上传照片，仅凭聊天窗口的几行字，是不可能猜出一个人的容貌的，甚至连电线那头坐着的是人是妖也难分清，LALA几次要我猜她的样子，我知道，她想知道她在我心中的形象。

有次聚餐我喝高了，在香格里拉又遇到了LALA，我这人有个毛病，酒喝得越多话越多，而且很多的形容词信手拈来，偶尔哄女孩子，还真要在半醉的时候。那天我告诉她：“我觉得你是一副温柔迷人、美丽动人、小鸟依人的样子，聪明伶俐，人见人爱。”LALA看完我发过去的话，破天荒地沉默了一阵。LALA打字的速度比我快，按以往的速度，她已回了两三句话了，可这次，她没有回答。我接着说：“怎么不说话呀，你不发表意见，就证明我猜对了！”LALA打出一串笑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难过，停顿了好一阵才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相信，你就是我认为好的那一个！”LALA表现得很开心，在我一味的“吹捧”下，话逐渐多起来，并在我的“狂轰滥炸”之下把家底都泄露出来，至此，我知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甜言蜜语。LALA刚好20岁，在一所小学任教，留长发，爱穿裙子，爱做鬼脸，喜欢坐在柿子树下看书。我觉得，我酒后大胆的阔谈及毫不吝啬的吹嘘，无异于一记重拳，直击了LALA的心扉，她在我那夜的甜言蜜语里注定要失眠了，而我却显得有些坏！LALA和我畅聊了她的生活细节，比如起床的时间，下班后要做的事情，周末都有什么安排等等。我在想，既然是小学老师，就算不温柔也该善良吧；既然留有长发，就算不漂亮也该对得起观众吧；既然爱穿裙子，就算没有多好的身材也该不是“汽油桶”吧；既然爱做鬼脸，那就是活泼可爱型的……这似乎与丑八怪沾不着边，看来，我这个自命不凡并喜好以貌取人的悲哀小男生应该重新审度电线那头那个傻姑娘。那天，我们毫无睡意，柔指轻敲，聊到半夜，直到留了电话号码才道晚安，并约定第二天互发短信问候对方。

那时候的手机用户还比较少，而且话费昂贵，发短信无疑是最实惠的选择，以后的日子，就是每晚短信预约，上网海聊，感情似乎就在这样的规律中生长着，天各一方的人，面对着四方的屏幕，分享喜悦，慰藉忧伤，几乎无所不谈，我还把我的名字变更为“Heyeye”以称和LALA的心情。

后来我们通了电话，LALA是银铃般的声音，那一刻，我断定，LALA绝不是丑八怪，她一定是我认为好的那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可以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彻底改变，只要刺激感知的那一股力量够强烈。她的声音强烈地震撼了我，因为天各一方、素昧平生的人，声音是最近的距离，那时我觉得，声音已经超越虚拟跃入现实了，声音的背后，绝对是一个真实的女孩子。我只在一秒间就相信了网络里的真和美，并在那一刻突然地就恋上了一样东西。我听她说了许多话，我却一直语塞，我觉得我聆听到的，不仅是银铃的轻鸣，或许还有爱情的召唤！

我知道，网恋是饮鸩止渴，但我更愿意相信，它也可以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环境，使一个孤单的灵魂望梅止渴，暂时安慰。

我们一直没有提“想见你”“喜欢你”之类的话，也从未许过“我等你”“我愿意为你”之类的诺言，但LALA，近在咫尺，她触手可及，这于我的感情生活而言，也算个不小的奇迹了！

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千言万语，仿佛要把精神世界的一切寄托在网络里，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的背后，是无尽的虚空，越空虚就越聊，越聊就越离不开对方。就是这样网聊，我也深切体会到想念一个人、牵挂一个人的味道，与LALA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个我想象中的丑八怪，我喜欢上她了吗？如果网络中的她和现实中的她相去甚远，我还会喜欢她吗？就算她很漂亮又如何呢！也许我喜欢的，仅是她活跃在屏幕上的感觉，怎可觊觎一份不可有的感情而辜负两颗真心！

但是LALA，这四个英文字符却烫在我心上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人，高兴的事情，想与她分享；失意的事情，想有她分担，就算无喜无悲，也想听她唠叨几句。网上聊，电话上聊，千言万语，LALA日渐改变着我的心情，控制着我的喜怒。我不曾想，一种网恋，会陷人至深，它好比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比现实还要清晰。

事情终于发展到了高潮，我们在虚拟的世界里私定终身……

就算是丑八怪的LALA，我同样喜欢着她，我认认真真地经营这份缘，在碧海银沙的聊天室里，我们郑重地举行了“婚礼”。无数的鞭炮，无数的鲜花，无数的掌声，无数的红包……流光溢彩，富丽堂皇，锣鼓喧天，比现实还真实！可是，LALA，这个新娘子，我只知道她有银铃般的声音：而我，一个新郎官，也只是她想象中的高个，白皮肤，戴眼镜，斯文的样子！

高潮过后应该是什么呢？答案在开篇就已经揭晓！

“LALA，我们都已经（结婚）了，要不就见一面吧！”

“不见的好，我希望在你心中保留我的好形象！”

这次轮到我沉吟了，我以为她会满口答应。

“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王子；你不是靓女，我也不是俊男，咱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的见面，以后像好朋友一样的相处，不也很好吗？”

LALA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六个字：“我有男朋友的。”

我心头一怔，些许酸意涌上来了，仔细想了想，说：“天注定，我们只能做网上的情人。”

“哦，我被调到一个山村里去教书，那里没有电脑，所以，以后……”

所以以后，以后的都不必说了，高潮过后，是该安静的走开，这已是很浅显的道理，在相互都寂寥空虚的时候，利用对方填补空虚，可以掏心置腹，可以疯狂至傻，并且不需要为付出的一切买单，等到不需要就轻轻地离开，还不带走一丝云彩，这就是网恋。我多想说，那我们可以电话联系啊！可我终究说不出口。

没有电脑，一个不大不小的理由，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两颗不明不白的心！

从此，LALA不再会坐在柿子树下看书，不再穿着裙子跳舞，不再做鬼脸，不再LALALA地唱歌，留下的，是Email里的一封封依然飘香的信以及脑海里关于LALA到底是不是丑八怪的一切推测。

时光在不知不觉流失，LALA留下的信已被系统删除，再没什么香味了，我见识的网恋，在99年这个多事之秋渐行渐远，天注定，还不曾有一次亲密接触，我们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我突然间读到了徐志摩的诗句：我们相遇在茫茫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汇时互放的光芒……这大概就是对我的网恋最经典的总结吧！

在我快要忘记LALA的时候，惊喜从天而降，我收到她的一封信。真没想到，一个从黑洞瞬间消失的人竟然又在地球上出现！该不会是在捉弄人吧？

“Heyeye：你还好吗？电话号码没变吧？过几天我和男朋友要去你们那儿，我想看看你，我们见个面，一起吃饭好吗？方便的话，给我回信或者电话。LALA99年12月15号”

看着这样的信，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明明是想见LALA的，却强烈地压制自己不能去见她。男朋友，都有男朋友了，还见鸟的面，吃鸟的饭，不理睬她。

过了几天。LALA给我打来电话，银铃又在我耳畔回荡：“没收到信吗？”

“收到了。”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我回了的，可能是网络故障，没发到你信箱吧！”这回答叫我的不快减轻许多，什么都会遇到故障，包括网恋。

“你不愿意和我见面，怕我是恐龙吧！别担心，我已经有男朋友啦！”

狗屁，什么恐龙，霸王龙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关键是那该死的男朋友！

“你男朋友在，所以就……呵呵”

“呵呵，没关系呀！哦，不过，他不一定在，到时候再说吧！我到了你的城市再给你电话。我很想见见你，你到底是什么摸样，果真是高个子，白皮肤，戴眼镜，斯文的样子吗？倒时候，希望我不叫你失望才好，哈哈……”

语无伦次。

又过两天，LALA给我电话：“今天我到你的城市，下午开会，明天上午我们见面吧！”

“你男朋友呢？”

“和我在一起呀！”

“哦。”这个哦字，正好是我从网上学来的最简洁却耐人寻味的回答。

“哦什么呀，快说，如何招待我们呢？”

其实我早在心里设计了许多见面的场景，什么场景才是我第一次网恋最简洁明了的剪影？我选择了其中一招。

“明天上午10点半，我会坐在南北大街的喷泉口靠南向北的最中间的位子上，我的正对面有一家佐丹奴的专卖店，我的背面是新知图书城……我的样子很普通，嗯，我会抽一根烟，或者喝一杯可乐，你可以很轻易地认出我的。”

“呵呵呵，你选的地点是闹事区呀，看来你是怕看见我失望，好顺着人流溜之大吉。”

“我也怕你见了我失望，所以，你不必过来与我打招呼，我们看清楚对方就好了，你去佐丹奴专卖店，会看见门口有两棵圣诞树，在左边的圣诞树上挂着许多红色的袜子，其中的一只有LALA的字样，你找到它，取下来，里面有我给你的礼物。”

“呵呵呵……真有意思，你不会骗我吧！”

“如果你真想见我，请按我说的做，相信我，这将是我们最好的见面方式。”

“哦？”

“你取下袜子，向我招手，我就会认出你，我也向你招手，我们俩就算见面了。”

“哈哈哈，真有你的，然后呢？”

“然后，然后挥挥手，我们各自离开……”

我请艺术系的朋友帮我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子在柿子树下凝神看书的侧脸像，这个女孩留着长发，穿着裙子，她有大而明亮的眼睛，文秀的鼻子以及甜甜的笑。我想，这画上的女孩子很漂亮，象征LALA是个漂亮的女孩，如果LALA真是丑八怪，那就象征她在我心中的样子，两将就吧。我把画折起来装在袜子里，用水彩笔在袜口写上LALA，第二天十点前送到专卖店，托卖衣服的朋友把袜子挂在圣诞树上，然后坐在约定的位子上等候LALA出现。

我的心潮轻微的起伏，我会看到一个丑女吗？如果是个美女，她会是LALA本人吗？LALA看见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个邋遢的男人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捡塑料瓶子，模样长得还算英俊，我灵机一动，招呼他过来坐在我的位子上，把我的可乐给他，半包烟也给他，还塞给他20块钱，说，你替我看着这个位子，可乐给你喝，烟给你抽，如果对面有个女的向你招手，你也向她招手，然后离开。

我躲在附近，等待一睹LALA芳容。必须承认，我是小人之举，但一个欺骗，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在等待的辰光里，有很多美丽的女孩在圣诞树下转悠，我猜，这个是LALA，那个是LALA，但没有一个人从树上取下袜子，后来来了一个女孩，个子不高，稍有点胖，头戴一顶粉色的毛线帽，留着过肩的头发，肩上搭了粉色的围巾，浅蓝色的风衣，冬裙及黑色的高筒靴。她一直在留意喷泉口的位子，然后她走到圣诞树下仔细找寻起来。我的心开始猛跳，这就是那位我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LALA吗？她从树上取下一只袜子，掏出里面的东西，打开，浏览，然后抬头，望着对面，不确定地挥了挥手，看到对面的人挥手，她似乎呵呵地笑起来。我在人群里看清了她的模样，不是龅牙，不是小眼睛，不是丑八怪，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伶俐，像她在网上的活泼，她有一张大大的嘴，笑起来就露出了亲近人的排列得整齐的牙齿，皮肤白里透红，包裹在一蓬金色的秀发里，像孩子一样的可爱，她也许不算美女，但她和我的胃口。与她恋爱一场，我不后悔。

位子上的男人离开，消失在人海。

我的电话响起：“真有意思，你竟然装成个拾荒的，怎么？怕我男朋友见了你自惭形秽吗？蛮帅气的嘛，而且气质还不错哦！”

我想，她或许看穿了我的伎俩，但她的乐观心态使她不计较太多。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呵呵。”银铃般的声音荡在我耳边。

“你怎么不说话呀？”

“喂……喂……你怎么了？”

我挂断电话，把早已写好的短信发出去，短信就一句话：LALA，happychrismas

2000年6月10日于花园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