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的故事
我插队的村子,很小。视野被灰蒙蒙的群山挤得很窄、很压抑,唯有那条碧绿的云溪方给村子添了几分灵性几分活力。
云溪对岸的那条蜿蜒山路连着好些村庄。溪宽近百米,没有桥,山里人进进出出都要乘船过渡。村里人心眼好,看我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学生哥,就让我学撑船摆渡。好在这活不算难,很快就学会了。
过渡人大都早出晚归。这早晚忙碌了一阵,我和渡船就陷入了寂静的等待。无事可干,便把船停在古榕的树荫下,横卧其中,任溪水轻轻摇晃,倒也安适。只是这样的日子长了,总觉得内心有点空虚,生出几许惆怅。期待着他的到来成为我一天最大的安慰了,觉得只有他的到来,才能让我沉郁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每天都来,而且来得很准时,总是在烈日当空时匆匆赶到渡口的。一上船先喊了声“阿弟仔”,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叠的报纸,然后用衣襟拭拭汗,面对着溪水抽上一袋旱烟。吸完最后一口烟,就是一声“开船了。”那刚劲的声音摇晃着渡船在水中轻轻振颤。
他是当时公社邮电所的邮递员,负责送对岸那些山村的报纸信件,那鼓鼓囊囊的绿色邮包里装满了乡村的期待和希冀。我就是从那儿看到偏僻山村的希望的。记得第一次为他摆渡是夏日的一个正午,他瘦长而带着古铜色的身躯,使我第一次对自己在农村的未来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恐。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很热情地与我攀谈起来,当他知道我所在的偏僻山村既听不到广播也看不到报纸时,就从邮包里掏出一叠报纸递给我,“以后你每天中午在这里等我,你看报,我歇脚,你看完了我再走。”
我不肯,怕耽误他的时间,毕竟他还得走很远的山路。可他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我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反正都是这么多的路,你的前途万万耽误不得,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拗不过他,君子协议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此,每逢中午,我便会守候在渡口等他,如饥似渴地翻读着为数不多的报纸。他总是微笑地说:“慢慢看。”为了能让我多看一阵子,他也摇起了橹。说来也怪,总是我看完报,船也到了对岸。一声“回头见”,那绿色的背影便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
于是,看报读书成了我生活的重要内容,成为我的乐趣。在船上,我通过报纸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也学会了思索外面的世界。后来,也正是报纸改变了我的命运。
记得那一天,晴空万里,云溪也绿得分外明亮。他来了,大老远就冲我囔囔着,说是有我的好消息。我迫不及待地看完了报,上面登着恢复高考的消息。我的心一下子激动了。因为这两年在他的鼓励下我不但迷上了看报,而且平时也在温习着读过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的到来悄悄地准备着。他情真意切地说:“你一定要考上。现在国家百业待兴,正需要你们大批的文化人去大显身手呢,努力吧,阿弟仔。”
顺着云溪我走向了更宽阔的水域。一晃又是多年过去了,当我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时,回首往事,怎么也忘不了在山村摆渡的故事。上大学后的两个月,我给他写了封信,可没多久信就被退了回来,他邮电所的同事还替他回了封信,说他在一次送信途中滚落山崖,摔成了重伤,不久就去世了。尽管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邮员,但我的心里却一直在感激着他,怀念着他。直到现在,每当我读书看报写文章,他就会马上从记忆深处向我走来,带着鼓励、带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