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飘飘的年代
文笔流畅,叙述有致。文章内容充实,值得纪念。问好!
(一)
我最近竟常在无意中回忆起与她同在一块时的情景。我竟隐隐地觉到那其中的甜蜜与伤痛。我竟常想到那些草地上我们一起渡过的时光,想到她偎在我怀里时所说的温存的话,想到那些芦絮纷飞、秋水静流的日子里,她依偎在我的胸前,我们慢步行走在寂寥的河洲上的那些令人心颤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竟像个垂暮的老人,在对夕阳遥远地想象阔别的家乡。我觉得此时的孤独多么需要安慰;我竟隐隐地希望再回到那些日子,以使我重新去感受,重新去理解。在这以前,我常是竭力的避免去回忆那些时光,因为我认为它曾给我带来的只是失落与败退,正是因为它,才使得我几乎从此湮灭。所以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去怀念,以使我的心灵不致再度蒙受苦汁的浸染,以使我不致再度去替以往长叹,而忘却了今后的奋斗。
然而最近,我竟无数次无意中或者在有意里淡泊地回想到她,回想她给予我的一切。她从来是我的诗篇的第一个赞美者,她甚至赞美我诗里无穷的放肆与疏狂。我从未听她唱起任何一首歌,可每当我为她低唱,她总是那样静穆无言地倾听,仿佛是在欣赏一张雪的旷野里随风悠转而下的落叶,欣赏它在上帝的目光一般柔和的夕阳中孤独飘飞的那样一种无极的美景。她是矜持的,可她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她在事后常会轻轻对我说起因为那样的后悔,在这时,她总是相信我的誓言,相信我将再不会向她提到那些——但谁又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承诺,她又从来没有真的拒绝呢?
我现在才真正地去体会当我几乎冷血似的向她提出分手时她那些挽留的回信。她几乎用尽了心计来使我这绝情的家伙有所触动,而重新走到她的身边。她是聪明的,然而她失败了。我从此不愿再想到她,不知道她在离去后思想上所受的创痛。但无论再沉重,终于全部是她的,我什么也没去分担。
当我陷入大孤独的时候,她又悄悄地回到我心上。但我如今明显地知道这不是爱,而是一种对于姐姐的亲切渴望。我渴望有一种天国的音乐般的话语时时在我耳边响起,让我没有恐惧与迟疑可言,而幸福地去奋斗,去战胜天下的人们。
我的心中总觉悲伤,它永无尽头地那样流着,循着我的血液,流进我的胸膛,我的骨髓,我的四肢和我这握着钢笔的指间。
为什么都是人,而偏偏孤独我多一些?为什么成功者无数,而偏偏失败我多一些?为什么美好对我来说总是失去而非拥有,不幸又从来与我形影相随?——倘若她还在身边,不知又会怎样掉着泪去寻找安慰我的语言!
1989年11月8日
(二)
衰竭隐隐侵入我的心——仿佛那女神只留下了她的招摇的裙幅,而不再投给我以绝世的智慧的目光。我记得她曾经离我是那样的临近,我可以闻到她的温静的体香,她的从奥匹斯山上带来的神境的气息;我甚至可以为她摘下头上桂枝的环冠,可以在天国的音乐声里深深的亲吻她!
而如今衰竭隐隐侵入我的心,我的心灵万籁俱寂,似乎女神已倦怠于我的疲惫,倦怠于我的慵懒失败的双眼——有谁能使我卸掉这种痛苦的么?
1989年12月6日
(三)
我并没有悔意,我将以我孤独的思想走自己孤独的旅程,以我墨羽般的大头笔写我高傲的诗歌。尽管我的现状如此,然我没有悔意!
我高考的成绩标志着我的懒惰与平庸。我没有眼泪洗涤这一切,它明白地标榜在众人的面前,使我的灵魂深深地下沉在一个黯淡而悄然的角落,流淌着新鲜的血液!
这血液如山泉,细小却又永无尽头。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脸色的苍白,看着我的肌肉的消瘦,看着我的孤独、高傲而恐惧的眼光,渐渐的暴露,如一个失却自己山头的山鬼,徒步于荒漠寻找生存的所在。
我曾为自己高考的前途发出过无数的誓言,我曾宣誓要为成绩而战。然我的誓言如五月之花,来得太晚,去得太快。它们都被我的情绪掩没在碌碌间,似乎没有出头的日子。
他们是成功的,那些分数的骄子。他们的眼前将有无数艳丽之云彩,他们会从云雾里看到彩虹。而苦难只是留给我的,每一阵歌声都将刺激我的心灵,以至于增添新的苦难。
我再度想起那对伴我多时的鸽子,回忆起它们被放飞时回望的神情,我已经错过与它们交谈,错过了夜深时那些动人心魄的鸣唱。
然而如今,有谁还知道我,知道该陪我说一阵、走一程。我所面临的,在此时,不是一扇糊了纸的窗,而是一个深邃的、望不出去的洞口。我的眼光已经深深的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我感到夕阳的光辉已经不再射入这个窗口,它将永恒的散发着平淡、宁静的微光,漂白着我的心灵、我的情绪和我预备着来临的灵感!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希望!此时,我已经感到我自己背脊的酸楚,感到我的眼泪将再次滴落。
1989年8月1日
(今日接到高考分数)
(四)
如今,我已在异乡的霓虹灯下,望着成片的灯光,以及走着的路人。没有人知道我的情绪,我只孤独地锁在自己的心灵里。
火车启动的声音如飞鸟之哀鸣,时时啸在耳边。我以离别的哀伤的情绪听取这夜晚的吼声,如一个中箭而伤病于落照之下的海鸥,在悲哀的水面,产生着无数的绝望的歌吟。
霓虹灯光渐渐如海雾般扬起,走着的行人在劣质的路灯下露着苍白的脸色。低矮的女贞树在阵阵轻尘之中显示着自己圣女的贞操。我不敢联想自己这个离了家乡,如今坐在异地的游子。
天空已经暗无一点轻松的颜色,它深深的威压在我的头顶,在我的笑着的兄弟的头顶。我感到一种绝望的压迫,感到我眼前流驶的不是人群,是时光。
我曾向往一个人在远方独步,独步在黑暗的人流或者晴翠的芳草间,在天空日照的地点,我摘下背上的吉它,弹奏离别的声音。我不会注意湖边有无柳絮,我的脚下纵是乱石,我也将感激乱石的狰狞,感激它的不合于世界。
现在,我正在异乡的街道,就着异乡的夜灯,写着这些文字,我的心里有千万种情感!
我已经在想我那孤独、伶仃的母亲。可能她已经在自己微微的鼻息中做着儿子幸福的梦,又或者她仍和着衣裳,坐在灯下,想着远地儿子的旅程。我只有这样想,没有回去劝慰的权利。而她又是否会嚎啕的哭,我不清楚,只是同在离别的灯下,什么是思念最淋漓的方式?
我不知道再有什么可以写,已是临近登上火车的时间,我将走到更远的异乡,为母亲,为自己落更多的泪,我已听到车站里鼎沸的人声……
1989年8月3日夜
于冷水滩街道
(五)
列车呼啸于夜幕之中,深沉地驶向遥远的北方。此刻,天空无数的星星显现着最亮的颜色。刚才候车处的焦躁已远远落在车轮之下,我自有更深的痛苦去理会。
列车上,人势拥挤,人们各自守卫阵地,把自己的角落守得不留缝隙。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在地板上,在潮湿幽暗的地板上,度过火车上两个夜晚的时间。
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抬起头来不过四处看见别人的脚悠闲的摇摆,似乎要尽未完的徜徉之兴。这对我,多少是一种侮辱,一种如乌云在顶的威压,使我不得不时时站起身来。
人家不知道我的愁苦的一路。座下的皮包,疲惫不堪,渐渐的消瘦着自己的身体,我亦如此。多少嗑着果壳的声音以及缭绕的烟势,反映着他们主人心里的快活,至少心灵像月光一样平静。而我还在心里翻着海洋,有无数的浪头击在胸间,令我再度感到列车两壁的狭窄。
……
现在,是到处灯火黯灭,人们沉睡的时候。旅客不时传来辛苦的睡着的声音。我所有的地势警告我不可入睡,无法入睡!
列车在呼啸声中继续前行。凌晨的时间,我感到的只有车内的微光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我的兄弟在焦躁中迫使自己沉沉睡去,又时时被行走的人惊醒,增添着新的焦躁。
夜晚笼罩古今,笼罩着空间,几乎笼罩着我全部的心灵。当每一次两辆火车擦壁而过,除了一阵惊恐之外,我还知道那是回家的路。
1989年8月2日凌晨二点
(六)
窗外桔园的小白花正如雪般瑟瑟地落。在这个寂寞的晚上,头顶上的灯光直直的穿过窗上的栏杆,射向不远处那个幼稚的桔园。那隐隐的花香因而循着这狭窄的光明,悄然像一个蒙了面的轻盈的女郎,走向我的身边来。我浸渍在这氛围里。但此处与此刻,即便是仙境与圣洁的天女在瑶池迎着漫天的神雾起舞的时辰,我也只能自觉是一个负罪的神,——这时辰与景色不是我的。我想挨着这花香,我又怕玷污了这花香。天哪,落花,静悄悄的夜晚,你安忍对我这般瑟瑟的落?我又安忍见你这般瑟瑟的落?璀璨三日,香注四方,天哪,落花!我本当为你写下《花祭》,可我名声寥落,淡如晨星,一曲唱罢,有谁会应?
桔香,循着这微薄的光明袭进窗来,顷刻溢满这房间,挨着我的脸颜,荡着我孤愁的心。我仿佛是在伊的怀抱里,不胜温柔地疲惫。只是春意阑珊,绿颜渐烬,白瘦的花瓣缤纷坠落如雪,又像是沉重的垂下的伊的手。这样的晚上已不可能再拥有多少,而且新落的花瓣是否会在明天化作尘泥,它的香又永飘如故么?我以前不曾留心过,不料它终于成了今夜心中的悬案。但幸好那桔叶四季常碧如玉,青翠欲滴,多少给我的恓惶以一些来年的抚慰。所以我想,《花祭》不作也罢,只要伊能在今夜真诚的涤着我的愁肠,纵然将永去,也就当伊还活在我心里罢!
(今日全部获悉预考成绩,出现低谷。我是向着那高院渴望着的,可它正与我招着手么?)
1990年4月8日夜
于162次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