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结婚纪念日好像标签贴在儿子的脑门上。他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第二天凌晨出生的。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庆祝结婚第一周年，包饺子时我就感觉身体有些不适，未及吃上庆祝的饺子，我们就去了妇产医院。从此，每到结婚纪念日，我们就张罗第二天儿子的生日，反而一回也没过过结婚纪念日。我们觉得很幸福：儿子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珍贵礼物！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十八年过去了。明天，儿子十八岁了。十八岁就是公民，就是大人了。

我们欢喜地问儿子，今年的生日你想要什么？

令我们惊讶的是，儿子居然一点也没有我们所期待的喜悦表情，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明天不要看见你们，我一点不爱看你们，我天天看你们，看得够够得，我过生日让我轻松自由一下，OK？！

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用鲜血孕育，用心血哺育，他用宽厚的胸怀呵护，用无私的胸襟关爱，我们终于把儿子养大了，儿子最大的愿望竟然是不要看见我们？！

儿子去上学了。我们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我在想，儿子大了，就是飞上蓝天的大鹏，给他自由，让他勇敢地飞翔吧。我们不就是希望看到孩子独立吗？！

他在想什么？他的脸悄悄浮起一丝红晕，就像当年他从婴儿室回来，兴奋地向我讲述，儿子白白的胖胖的，会吃，会哭，还会笑……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我说，我们自己庆祝一下吧？他说，好。我说，怎样庆祝？他挠挠后脑勺，说，不知道，从前都是给儿子张罗生日来着，现在人家不用咱们张罗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们四目相对，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心都空落了一大块。

我说，儿子明年就考大学了。

他说，考上大学就离开家了。

我说，大学毕业后不知道在哪里工作。

他说，工作了就该成家了。

我说，他成家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不知怎地，我的嗓子兀地紧了一下，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迅速地垂下的眼睛，眼皮飞快地眨巴眨巴。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柔和的灯光安静地罩着他，也罩着我。他的眼角上漫延着细碎的皱纹，额角上闪着白发的雪光，我又何尝没有增添岁月的风霜？那是我们共同走过十九年光阴留下来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能读出凄楚、快乐、痛苦、幸福、离别、团聚……那是生活的痕迹，更是一对柴米夫妻在人间留下的烟火味儿。

他伸出手，我心有灵犀地把手递过去，立刻被他有力地握进掌心，我感觉到他的脉搏与我的重叠，紧密地结合起来。打开回忆的闸门，真是奇妙无比，茫茫无边的人海中，偏偏我们两个相遇了，我们由陌生变成相知，由相知变成相爱，由相爱变成相亲。有人用左手右手形容婚姻的平淡，而我要说，不管左手还是右手，动哪根指头都疼，我们在这个世上拥有过许多亲人，朝夕相处却只有我们两个，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我们，我们还是彼此的伴儿。

就让我们这样一点一点地老去吧，等到有一天我们老得动也不能动了，我们的血脉将永远地结为一体，共枕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