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

若舟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12-29 17:03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3615
编者按

文笔平实,描写细致。叙述有致,文笔生动形象。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晨时,秀才排静悄悄的,天空正阴沉着脸,一阵风吹过,那座架在盘沙河的铁索桥便晃动起来,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突然,桥头的那间屋子里亮起了灯,紧接着便听到屋子里一阵咳声,之后,屋子打开了一扇门,灯光从屋内射将出来,把路面照出一扇雪白来。

这间屋子是阿宝的屋子,是阿宝爹娘留给阿宝唯一的遗产。屋子座北朝南,前后两进,前是堂屋,后是卧房。一扇木板将堂屋与便道分隔了开来,屋子卧伏于桥头,便扼住了铁索桥的要害,门前的便道是进出秀才排的咽喉。正因了如此得天独厚的位置,这屋子使阿宝十岁前的童年过得颇为幸福。

阿宝爹是的秀才排的排工,放木排的生涯使他长年累月在江河上漂流,磨练得一副好身板,一张风霜的面容,到三十岁时,仍然独身一人。许是姻缘注定,在他三十一岁那年,却与杨梅渡凉茶铺的梅寡妇相识,从此结下不解之缘,随后,梅寡妇便收拾了茶摊,跟随阿宝爹嫁到了秀才排。

这梅寡妇何许人也,乃杨梅渡出名的美人儿,曾经多少男子慕其美艳,托媒说合,任谁也没说动她的心思。初时,任谁也不会相信她将嫁给阿宝爹,但事实却早摆在了眼前,也就叹为奇缘。如此奇缘,一时间成为一段佳话,在整个秀才排上下传说。

到第二年的春天,梅寡妇便生下了阿宝,如此的顺遂,倒使秀才排上下好一阵的议论,阿宝爹也欢喜得见人便满脸欢笑,殷勤敬烟。如此美貌的婆娘,是阿宝爹心中的骄傲,左看右看,左思右想,既心底美滋滋的,又心底忐忑不安,从此,阿宝爹不做排工了,偶尔出工一趟,也只是短途,但必定要星夜赶回家中。

渐渐的,日子长久了,欢喜之心也淡了些,阿宝娘便玲珑心思,谋划起经营生意的道道了,夫妇俩再三商量,阿宝娘便又重操旧业,在门前支起了凉棚,摆起了茶摊。

茶摊刚刚开张,便有慕其美艳者,有意去一睹为快。也有慕其奇缘者,故意去一探为实。活该他们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时势,茶摊生意便做得颇为红火。

生意做了下去,冬春暖一壶水酒,泡一壶黄牛石茶,过往行人在板凳上一屁股坐实了,一声吆喝:“细嫂子,好久冇见,可想念啦”。

阿宝爹听了也不恼,只“呵呵……”一笑,递一支烟,招呼坐下。而此时的阿宝娘更不羞,却嘻笑着回应道:“哎哟,好兄弟,哪里发财唦”。

一番客套罢,便主随客便,要茶倒茶,要酒暖酒,茶酒上桌一碟花生米是少不了的。客人们便就着一碟花生米,或饮酒或喝茶,话茬有一搭没一搭,天南地北,荤素粗细,不痛也不痒,待到酒醉茶酣,暖意融融,寒意尽散时,一路径行而去;到得夏秋,天气闷热,过往行人更愿意停留作短暂休息,豆粉糕的生意也因此十分火暴,人们买一碗淋了薄荷水的豆粉糕,在凉棚下的板凳坐,或地头上蹲了,滋溜溜一阵痛快,烦渴顿时消退,倦意尽皆散去。

临近傍晚时分,事急者,径自赶路而去,轻闲者,则吸罢一支烟,接着又点燃一支烟,好个怡然自得,人们不管相熟抑或生疏,尽管天南地北地扯开了去,闲话或荤或素,或笑或恼。那阿宝爹毕竟惯于江湖习气,当聊到欢乐处,也插上一言两句,一起哄然欢笑,那是好一阵腾云驾雾,热热闹闹。阿宝娘也是见惯了世面的,听了荤段子,浑没羞涩之意,只笑骂一句:好个没正经的东西。

客人们并无戒心,乐哈哈一堂,只管开心便罢。如此生意虽然本小利薄,这夫妇俩的日子倒也过得安生。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阿宝十岁的那一年春夏之交,秀才排遭遇了一场洪灾,盘沙河水涨过了桥面,桥板浮起来,被冲到了河里,径直往下游漂去。守护在岸上的阿宝爹与秀才排的后生们眼睁睁地看见河水冲击着铁索桥,个个心急如焚。末了不知谁一声喊叫:“快跳下去捞啊”。人们便一个接一个扎进泡哮的河里去,追赶漂浮的桥板去了。

桥板被一块块捞上了岸,就在最后一块桥板将要上岸时,阿宝爹的脚突然间抽起筋来,他挣扎着往岸边游,一边向伙伴们呼唤着,可是河水汹涌极了,一个浪头紧接着一个浪头地卷过来,把阿宝爹卷进了浪心中,随即冲向下游而去。人们眼见得那惊心的一幕后,都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河里的伙伴们拼命地泅水追赶,岸上的人们发疯似地沿河堤跟踪,末了,在下游杨梅渡的坝子上找到了遗体。

如此突如其来的打击,使阿宝娘肝肠寸断,整整痛哭了三天三夜,从此一病不起,迁延了三个月后,也追随阿宝爹去了,着实令人们婉惜不已。从此,阿宝成了孤儿,幸福的童年离他而去了。

盘沙河水湍急,是龙头鱼的聚居所在,那龙头鱼儿,尽皆一指大小,肉结实剌少,辅以大蒜、辣子、料酒炒了,光那香味便足以让人垂涎三尺,这龙头鱼便成了当地餐饮业的一道响亮的招牌菜。自从双亲去了后,阿宝成了孤儿,下河捕捞龙头鱼便成了他的生存依靠,黄昏时段往河湾处放一个竹地笼,到第二日晨时,再下河收笼,此时的地笼里已笼满了白花花的龙头鱼,将鱼弄干净,再用文火焙干,便卖到县城的餐馆酒楼。

起初,人们欺阿宝年幼,要么称重时抠三几两,要么把价格压低,总要赚些便宜。其实,阿宝年幼实诚,不知其中意义,也不当一回事。只待成交后收了钱,到市场转悠一圈,换些油盐酱醋和衣物。渐渐地,人们隐约了解了阿宝的身世,都吁嘘慨叹,更产生了怜悯的念头,从此非但不抠称不压价,言语间还多了些关怀,甚至到结帐时还故意多付一元二元,更甚者,有的酒楼还特别指定,非买阿宝的龙头鱼不可。

得遇人们的好心相助,阿宝打心底里感激,他每每焙鱼时,都倍加小心,既生怕把鱼焙焦了,又怕鱼焙得不够干。在他的意识里是绝不能愧对自已的主顾们,因此,他的龙头鱼也卖得比别人顺利,阿宝的名声就在当地相传开来了。

转眼十年又过去了,阿宝已然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心性非常聪明而稳重。周围常有女子心生情意,生生地瞅着暗送秋波,便有托四邻说媒的,也有自荐媒妁的。然而,阿宝就是一个劲地摇头,使得人们满头雾水,究不知其因,人们只得为此感到无奈和感叹,从此不再议论。

两年后的一天,阿宝突然去了杨梅渡。

时过一个月,阿宝回来了,并非只身回来,却带着一个美艳的女子回来的。这女子水灵灵的眼睛活象年轻时的梅寡妇,身段儿窈窕得赛过梅寡妇,一张脸儿挂着甜甜的笑意,一对酒窝儿装满深深的情意,让人见了心里甜滋滋,暖融融地。就这样,这女子一时之间成了秀才排的新闻人物。

于是,人们又怀着稀奇猜测,浮想联篇起来,有人说这女子是梅寡妇的侄女,又有人说这女子是杨梅渡有钱人家的闺女,更有人说,这女子是梅寡妇与其前夫生养的女儿。如此猜测议论,不同的传说在秀才排传了开去,使小小的秀才排炸开了锅。

阿宝好象故意要保密似的,逢人问询,只呵呵一笑,递一支香烟,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吐露半点消息。那女子可是嘴甜的女子,也是幸福的女子,遇人便叔、伯、婶、嫂、兄、弟、姐、妹的称呼,直叫得人骨头酥软,心口好似灌了蜜,但对自个的身世也只字不提。小两口就这样旁若无人般地甜蜜恩爱着,低调平静地过起了夫妻生活,时间长了,人们仍然摸不清那女子的身世,好奇心也淡漠了下来,不再心存着念想了。

又过了一年,夫妇俩添得一子,取名传宝,长象与阿宝一个模子,夫妻俩自然欢喜得不得了,人们见了也由衷赞叹。

如此幸福美满的日子,陶醉了夫妇俩,夫妇俩筹划着、憧憬着。于是,小夫妻把屋子拆了重建,土砖平房变成了两层的楼房,楼上是居室,楼下是铺面。这对小夫妻便在楼下开起了南杂店,兼带茶水供应,但不收茶水钱,阿宝也不再下河捕鱼了。

开张的那一天,夫妇把秀才排最有声望的教书先生请来,用大红的纸写下一副对联贴在门面:

子继父业,世代相传无止境

媳承母德,孝悌互爱有传统

人们又是一阵子的热烈赞叹,相继前来道贺。从此,夫妇俩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秀才排也至今未再遇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