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了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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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书,藏着谁与谁的青城。
——题记
如友
因上苍将她与我之间的今世相遇安排得太过精巧,她便常说:那般巧遇便深识,我们定是前世见过。我浅答:这是在对美女搭讪吗,好似迟了点。她娇小的身材却能发出那般爽朗的笑来,微低沉的笑声煞是好听。
我们定是见过的,真的在前世,且相傍在身侧生长。
五岁时,我与她梳着相同的黄髫髻,穿着轻帛衫,带着凉玉。朱漆的门内,院敞轩开,而我们或案前或树下书字挑绣。
她喜欢弄墨,砚里点滴水,研成墨开,而后成字,洇染在素宣之上,她说那叫漫青。她喜欢佩玉,且是翠色的玉,夏时佩荷叶卷翠,冬时佩缠枝竹节,有一次,因我说我吃了藕片,她竟然真的就戴了一际翠藕片玉,若非颜色有异,真的会以为一片藕从盘里扑至身上来。
我喜欢扮针梳线,小小的针上引来一丝彩色,穿行间,绘在青墨的染布里,绝色胜过丹青。我喜欢戴玉串,温净的白玉在腕间清疏相贴,那夏蝉都安静了。冬时窗外有雪,室间梅瓶的花香里墨玉手串在绣迹间轻撩轻阖,惹得她亦失神,雪亦偷看。
那时,不解青城,却是,以友之姿早砌了青城。
似慕
她的今世,离不开歌弦。初遇,在她的歌声里被哄成相熟的笑语,于是,我只有无奈的接爱以后的场场笙歌弦舞。她喜欢翠柳枝,她喜欢粉桃落,她喜欢莺啼语,她喜欢燕呢喃。她习惯着一袭青衫,轻俏公子模样,而我在一旁只静静看她在一簇红粉里自在的吟歌调弦。
还好,她还着那一件前世十七岁那年的青衫,还好,我还不至将她认错。
十七岁的她青衫青冠,绾髻垂绦,临风间,立如青瓷。那时,青瓷做纸镇,那时,青瓷做砚,那时,青瓷盛墨笔,那些点竖斜弧就在一叶青色间成为素宣的文身,亦成为我目光中的刻版。
还是那扇朱漆门内,她在案前,我在竹床边,白瓷容作底,不带一丝桃粉色,只将游走的丝线绕行成各式的五彩,恰映合了她的每一字清秀的笔划,烘暖了墨宣间的疏隔色。
十七岁时,我们都盈着瓷般光洁的容颜,只是,目光亦如瓷,易碎,是以,青墨与青帛里各自垂目。十七岁时,我知道了自己的时而心凉,而我们的手掌间却漫延的不再是玉的纹相,于是我们失去了相触相温的天命。暗暗发誓,莫相碰,至少还可以留一个背身的全景。
那时,青城未解,却是,以慕之态早解了红尘。
若亲
虽然时隐时现的在她今世的身旁,但,安慰的应是,她将饮泣的衣肩留给我来轻轻拂殇。有人来了又去了,我的世界也是一样,还好,我与她至少此刻还站在同一个地方。前世的聚与散在今世竟是隐形的,不容我与她来各自提醒。
前世的韶华将过时,她在分离的路上走回,依然青衣,依然青丝,甚至眼底手间都伴了青色。再不是那个出嫁时的少年般小女儿态,玉的温憨,瓷的妙凉,被伤的烙痕取代。我们十七岁后第一次紧紧相挽,她触到了我染青布衣间的绣文,亦触开了我前生的誓言。
于是,那一年的夏天,野间种桑植芝麻,田畔栽芋。桑叶净水净尘,碎身成末,芝麻蒸煮碾作泥,相和,再参与蜂蜜间,团成梧桐丸,朝以盐汤服下,暮以清酒送腹,我精心伺起她的桃花容。芋若生片煎伤,身可愈,若煮米成粥,则心伤可除。我在芋的绿叶下似乎再听到她的笑声。
我常常在想,是否她亦知道前世,是以,胃痛时,她会为我以艾相灼,深夜的咳声亦被她精心伺在清梨之下。而她是否也还记得,前世最后的那几页小笺,端秀的书着青墨,像她最后留给我的清澈的瞳眸相看。
此时,青城未明,却是,早彼此相立于亲之湄。
终分离
今世的某天,我与她同坐在电视机前,她指着播出的画面问我:那些女书是什么?我目光未敛,或我早已预知,前世的记忆真的只是由我独自揣着。我只轻轻摇头,未看向她:我也不懂,一点也不懂。随手调换成别的画面。
懂又如何,如我,不过是将前世的花摘了一遍又一遍,青布青墨间,亦摘不成那一世的鲜活。不懂又如何,如她,依然可以在玫瑰又开时手捧偷了微颤的粉色,依然可以在枫叶红时细心的雕刻上爱的字母,而后递到谁的目光里,成为落底的胶片。
我喜欢这样的懂,我可以继续给自己找理由,可以坚持穿着青衣穿越前世的雪,还可以用青色的裙摆撩动夏的青蝉,那声音依然是前世的蝉鸣。我喜欢这样的不懂,她便可以成为那抬高脚触碰拥抱的一瀑青丝,可以成为秋千上的一抹墨色剪影。
终要分离,幸而,她有一点青色,就我那座青城。
后来,我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他问:这是谁的故事。原来,世间不懂爱的人,不单只我。懂爱的人,他们会说,爱在青城里禁锢,不分相同不分差异,天长城不摧,地久城不褪,本该如此允许记得和忘却。而我们,只会追根究底的问那些毫无意义的底牌,用世俗的目光来打量。他们的爱,过了青城,却有女书描摹成千百年不变的逢妆。我们的爱,过了青城,却成为青墨书写青帛挑绣里不相识的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