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

有些事情我们终究无法轻易遗忘。特别是在少年的时候追求过的幻想过的那些东西，多年以后，也许还是会记忆犹新。比如，那时候淅沥的雨天，那时候风和日丽的下午的一颗糖果，那时候我们夹在小说里的一张薄薄的书签。

其实，我差不多已经把书签这回事忘记了。但是有一天我忽然被一张书签提醒，于是就想起了那些关于书签在我少年时的片段。所以我才说有些记忆会在我们的脑海里深刻，再想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如往昔。

我是在翻看一本旧的小说的时候猛然看到一张褪色了的书签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页纸里的。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它压了进书里。也不记得后来也没有再去看那一页书。书签已经陈旧，不再光洁漂亮。但是，它就像自己本身的作用一样，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等待着，让我再一次续接那起了那段朦胧的回忆。

那是在初二的时候，我买了一本很厚的小说。里面有一张精致的书签，暗红色的，上面有凹凸不平的印记。我觉得那张书签是那么的漂亮。于是，我就用签字笔在上面写了一句深刻的话：记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的书被很多的同学借去阅读。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漂亮的书签，上面写着纯真的语言，作为标记，他们似乎认为那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所以，我的书里的书签就多了起来。乱七八糟的带有自己个性的书签在我书里密密麻麻地夹着。那个时候，书签的价值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再纯粹的一种标记，而是成为我们作为表达自己的个性的一种载体。我们在上面写着晦涩的语句，尽量把书签搞得千奇百怪。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那样与众不同。

再后来，夹在我的书里的书签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张纸或一张规矩的卡片。更多的是树叶和干枯的花朵。被蹂躏的花痛苦地埋葬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有的花会洒出奇怪的汁水，然后干涸，承认了命运的安排。还有就是叶子，碧绿的叶子全部变为黑色难看的东西。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是在乱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误会了书签原本的面容和作用。

书签可以标记一篇没有读完的文字，它或许也能标记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有的人就是那样，总是需要看到什么过去的东西才会想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所以，书签在他们的生命里又换了一种形式。不单是停留在纸页里的实物，而是形形色色的生活物语。充斥在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时间，不断扩大。

我想起来，我也曾这样误解过书签的幻觉。在曾经的某一段时间里，我一边重复地听着一首喜欢的歌一边忙碌。整日整夜地听，直到厌烦。不知不觉，就走过了那段岁月。然后，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偶然再次听到那首歌，突然就完全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光景。恍如一瞬间前发生的事，映在眼前。于是，那首歌，就成了一种书签。它不是纸张，不是叶子。但是确实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书签。它标记在我的年华里面，悄然无声。

这样想来，书签对于我们的意义变得深重。它在纸张愈见稀少的电子时代里，演变到各种隐喻里去了。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有时候是一个晴朗的天空，有时候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总之，它好像已经无所不在了。宛如一场雪，覆盖了喧闹已久的世界。

我很庆幸自己可以这样就轻易地怀念起一段时光。我想起了高中的同学，槿。

她是一个漂亮伶俐的女孩，惹人注目。她几乎没有忧伤，成天都是嘻嘻哈哈的，不知道累，也不厌倦。我和她认识一段时间以后，她就告诉我她恋爱了。

一个很英俊的男孩不断追她，她感到无可奈何，遂答应了她。两个人开始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整天都走在一起，牵手，吃饭，形影不离的。她说她是和他在一起以后才开始喜欢他的。她说她终于相信日久生情这个天真的词语的时候，脸上挂着落不下去的笑容。我曾经问她，你们天天这样，有一天会不会厌烦。她说，反正我不会。

后来，理所当然的，那个男孩离开了她。他只是对她冷漠地说了一句，我已经厌倦，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看着她扒在床上，眼里涌满泪水。慢慢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去，细微的呜咽声渐渐荡开。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哭泣。我安慰着她，我的眼泪也被她感染，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心里一片静寂。她说她决定放弃了，决定不再爱他。

可是，在半夜的时候，我再次听见她的哭泣。她在黑暗里对我说，我开始想念他。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如水流的的音乐，那些璀璨的烟花，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想起这些，我又回到了我们恋爱的那些时光。每一次回想就多一次疼痛。可是，我不能自已。我以为我们还能从头再来。

她如此沉痛地挣扎了将近一年时间。我亲眼目睹一个温柔活泼的女孩被一场迅疾的爱情伤得支离破碎。

后来，她终于将他忘记。

原来，爱情又回到了起始的位置。他在她的生命里标记了的东西，都让她时刻回想。这些标记在她生命里的循环，唯一的遗忘方式还是时间。我想，她也并不是完全遗忘了。如果在某一个时刻，又让她回复到以前的那种情景之中，她还是会迅速流下眼泪。还是会清晰地记起他们相爱过的时光。那些隐匿的标签，如此顽固。是时间冲刷不了的污垢，反反复复，直到我们苍老以后才会稍微懈怠。她只是不去理会，学着坚强。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来解脱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受过伤害的孩子，都可以变得坚强。他们的书签，是风花雪月里的潮水，汹涌澎湃。但总是飘渺的，是捉摸不到的幻觉。只深深地作用在记忆的面，只要他们还有回忆，它就会肆虐猖獗。诱导他们进入那场没有完结的故事里，怂恿着他们的畏葸和欲望，义无反顾地奔向尽头。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停靠下来，战战兢兢，再也看不到生活里的阳光酣畅淋漓。

可是，一个人在快乐的时候，时间是加倍逃走的。所以，回过头去看来时的路的那个瞬间，就能体会到最深情的留念。这样的回忆不仅需要一个可以切入的停顿点，也需要一种平和的眼光。毕竟，我们的沦陷，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而回忆是杂乱无章的。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下一秒会想起什么，做一个精确回忆的决定，前提是洞穿了那个回忆驻停的点。那个点，就是隐匿了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