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箱

女儿一天天长大，很多衣服看起来还崭新着，却都小的不能穿了，大部分我都会把它们送人。不过，每一个阶段里，我都会留下一两件特别好看，或者对我特别有意义的小衣服，我喜欢这样，因为每次看到它们，就如同打开了一段芬芳的往日，都会记起一段惹人怜爱的故事。渐渐地保留的多了起来，应该有个专门存放它们的地方。把它们收藏在哪里呢？

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好久不用的红皮箱。

把皮箱找出来，轻轻擦去上面的尘土，十多年过去了，它的颜色依然那样鲜艳。

这个皮箱是十多年前，父亲陪我一起买来的。当初买它的时候，还有一段小小的特殊经历呢。

那天，是我接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第二天，我还赖在床上睡懒觉，就听见父亲喊我，催我快点起床，说带我出去买个皮箱，开学的时候带着用。我好象还没有醒明白，以为这声音从梦中传来。直到他进屋来催我，我睁开眼睛父亲就在我的床前，才知道原来不是梦。

我好惊讶，父亲一直是很威严的，是家里的顶梁柱，大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的。所以象买些日常用的小东西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他从不参与。所以听到他说，他要带我出去买东西，还以为是在做梦。仔细想想，这两天父亲反常的地方还有很多。

父亲是很严肃的，沉默寡言。从来不和我们开玩笑，平时难得见他个笑脸。不过从他昨天见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起，好象一整天他都在笑着。

通知书是装在一个信封里的，里面除了学校的简介，还有上学报到的一些注意事项等等，可是就这几页纸，他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妈妈催他吃饭，他才放下，吃过了饭，又接着看，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看，妈妈告诉我说，等她也睡觉醒来的时候，发现爸爸早醒了，又在看那几张纸。妈妈说他：“那几张纸都快让你看烂了”，他也不反驳什么，只是呵呵的笑着。

我们从家里出去后，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每到一家店里，服务员热情地询问想买哪种皮箱时，父亲都要不厌其烦地给人家解释：“哦，我闺女要上大学去了，给她买个大点的皮箱”。听完这话，服务员都会打量打量我。站在一边的我感觉有点尴尬，真是不好意思。

可是我们的意见总是不一致：他喜欢那种红色的很大的皮箱，而我不喜欢，我觉得那样的皮箱是用来结婚的，尤其是再配上那个黄铜色的亮闪闪的大锁，在我眼里真是俗气死了。我想要个墨绿色的或者褐色的那种，小巧一点的。可父亲却说那样的颜色太老气，再说皮箱说太小了装的东西少，用的时候不方便。

这样从早晨买到中午，居然还没有买成，天气很热，我说，“爸爸，没有合适的，我们改天再买吧，”可爸爸却兴致很高，嘴里说着“再看看再看看”。一点没有了平时威严的样子，倒象个罗罗嗦嗦的老太太。

转来转去，我都烦了。想着速战速决。当商场里的服务员再向我们询问时，我直接就指着那个大红色的皮箱说，我要这个好了。我干脆依了他的意见，买了个大红色的皮箱。原想这样终于可以快点回家了，可是没想到，身着白衣灰裤的父亲手里拿着那个大红色的皮箱走在街上煞是显眼。一路上不断遇见父亲的熟人，都会很自然地问起这个皮箱，于是父亲又要一遍一遍地告诉别人：“我闺女啊，考上大学了，给他买个皮箱上学用的。”我又饿又累又热又尴尬，心里一股无名的火，却不敢发作，就不再等他一起走，自己先跑回家凉快着去了。过了很久父亲才回到家，可能一路上又向很多人解释过了。回到家里的他一点都不累的样子，依然那样笑呵呵的。

上学的那几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皮箱，只是凑合着用吧。

今天我又看到了它，忽然发现这红颜色居然那么好看那么温暖。

把女儿的小衣服一件件放进去，这些衣服好象也是有着特殊的语言，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展示给我，有快乐，有欢欣，也有急噪与匆忙。而这个皮箱，因为买它时一段特殊的经历，仿佛还带着父亲的气息。突然觉得，把女儿童年的时光放进还带着父亲气息的红皮箱里。这是生命中怎样奇妙与温馨的收藏呀。

我很想把这种感觉告诉父亲，却突然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