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圣诞夜

冬季的雨下得很冷清也很寂寥，街市上早早就结束了熙来攘往的喧嚣，就连平时很性急的汽车喇叭声也变得沉郁了，更不要说人了。面对这迷蒙的雨，人们只能在心底唱一首渴望的歌，那歌词主题明晰，反反复复却只有一句：渴望天睛。

好在这晴暖的感觉不仅限于天气，还升腾于温情。你的圣诞贺卡和你都是在圣诞日前一天与我见面的，先读贺卡后见人，那心情就如雨歇日出云开雾散般地使人一下子不再有岁暮的惆怅了。

如果你不说这圣诞日前夜就是宗教的“平安夜”，我想这晚的聚会也一如往常的聚会一般平凡如歌，恐怕也触发不了我这份灵感这份激情的。暮色深重，一群朋友听着潺潺的雨声和远山传来的暮鼓声，心弦象被弹拨似地起了共鸣。你突然问：晚上去教堂过平安夜好吗？平安夜，好陌生也好温馨的境致，尤其对分分合合的人来说不正表达着人们一如既往的祝福吗，况乎你要远行。只是觉得教堂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秘与圣洁，对我们这样凡心颇重的人来说可望而不可及。我不忍违你心意轻轻垂询他人，尽可能把话回答得模棱两可。你似乎猜着了我们的心思，说这个平安夜就好象咱们传统节日春节前辞旧迎新的除夕，不同的是人们在教堂里象听音乐会似地听一群身着黑衣白裙的唱诗班少女的歌唱，然后在圣诞钟声中诚挚地去接受来自天地人的祝福。你低声地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在国内过平安夜了。室内静谧极了，只有石英钟在很响亮地走动着，我们都被你说得无言以应，想象着那份若远若近的纯静和温馨，再面对同样纯静同样温馨的你已找不出任何可以推辞的借口了。

岁月如雨。我们在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你倚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巡视着窗外那熟悉的景致。过了今天的平安夜，过了明天的圣诞日，你就要向我们挥动纤纤弱手匆匆去东南亚的一个滨海小国，和许多血气方刚的人们一样在那满目冷清满目寂寥的环境里单枪匹马去搏一场胜败。那儿对我们来说显然是一个比教堂更让人陌生的异域，尽管那儿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尽管那儿也有许多和我们一样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同种人，但终究已是异国他邦了。人们聚散，在现代时空中已超越了国界，相见难已让人不愿再过多地等待未来而更加珍惜眼前所能拥有的时光了。

一切美好的祝福都在殷殷的期望之中。平安夜，带给人的岂只是一份祝福和一份平安。

终究没去成教堂，就因为那晚突然歇斯底里的急风骤雨，彷徨、无奈，使我们的平安夜在圣诞钟声敲响后仍然是一张没有份量的白纸笺。

那如泼的大雨一直泼到了圣诞日。我在电话里欠欠地对你说：让你失望了。不料你意味深长地说：好事多磨。我心头一热，猛然想起“磨掉的是平凡磨不掉的是不平凡”这话来，在对你说了圣诞快乐之后，信誓旦旦地表示要陪你开开心心过个圣诞夜。

你肯定在电话那端望着户外的沛然雨意的天地，沉默了好一阵，才犹豫地问：“这雨……”

这场冬雨确实使本来很热切很欢快的日子被淋得很沉闷很潮湿了，流连的你一直在雨中有增无减地渲染着这如雨的情绪。我说：去！掷地有声。我想：已错过了平安夜可不能再错过圣诞夜，不能总让本来就很情绪化的你受太多情绪的折磨了。

友人相邀，言及他们那儿晚上举行圣诞假面舞会。于是，我们相约而去，披着雨衣，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迎面的雨打在雨衣上有一种清脆和亢奋，让人立即联想起那首很著名的“雨打芭蕉”的旋律来。刚迈进舞厅的大门，我们就被那别具一格的布置给吸引了，星灯如雨、彩带如丝。闪闪烁烁的圣诞树火树银花伫立在舞池中央，四周挂着好些风铃，轻轻一摇便碰撞出悦耳动听的声响。每张桌台上点着蜡烛，依稀的烛光微映着带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们，象走进一个既陌生又新奇的童话世界，我第一次过圣诞节也第一次发觉有这么多人在欢乐地过圣诞夜。在朋友的引导下，我们在一张桌旁坐下，柔柔的舞曲声中，朋友把一个桔皮剥成了蜡烛罩，成了一盏好可爱的小桔灯。舞池间衣裙飞扬，你被舞曲一撩，悄声问我：“跳舞吗？”你这般询问是知道我不擅长跳舞的。

看着他人舒然怡然的样子，我心动也心慌。紧张兮兮地问你：我行吗？你善解人意地回答：我当初也这么问过别人的。

于是，我们就下了舞池。一踩节拍，我就觉得你的舞姿很优雅很好看，你轻轻地一拉一推就把我给带了起来，默契协调的感觉一如喊你的名字般熟悉。围着圣诞树跳了一圈又一圈，我们没带面具，挨这么近见你的脸纯静而美丽，好象松间明月。我悄声问：平安夜、圣诞夜，你更喜哪个夜？你回答得很是乖巧：要是往年我喜欢平安夜的纯静和抒情，可今年却喜欢这圣诞夜的欢乐与热情了。然后反问：你呢？

我猝然愣了，乱了分寸踩住了你的脚，尴尬地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半晌才说：我没经历过平安夜，但我从来喜欢已拥有的。

这一问一答，尽管都峰回路转却殊途同归，彼此都会心地笑了，但同时都感觉到这笑的内蕴。

接着放起了轻音乐，那旋律是熟悉的美国歌曲《铃儿响叮当》，先是漂亮的小姐给每个人送来一份圣诞蛋糕，后是由化了妆的圣诞老人推着小车向每个人赠送圣诞礼物，那厚厚薄薄用装饰纸捆扎的礼品通过圣诞老人赠给我们，再加上一句圣诞快乐的祝辞，心里一下子暖融融的。解开礼品的封口，我得到的是一双白线袜，一件很实惠的礼品，相比之下，你的礼品则富有情调，一件很精美的镀金装饰品，造型是一只手举成象征胜利的“Ｖ”字样。你一下子就很喜欢也很得意，在踏上异邦之前先有了这个好兆，使我们都心有灵犀地纷纷向你伸出了表示着“Ｖ”的手。

舞会青春激荡，人们跳得疏落了时空，直到报时的钟声从容而悠扬地响了起来，人们才意识到圣诞夜即将进入新旧交替的子时，热情不灭地唱着跳着喊着笑着，连圣诞树的灯也突然明亮起来。我和朋友们即没有下舞池也没有上歌台，都在陪着你静静地坐着，被眼着的欢忭而一步步地感动自己升华自己。也许这圣诞日原本有很浓厚的宗教色彩，但对我们来说一切都简化了，演变成一种俗世的节日，借此契机把凡人的情凡人的意恰到好处地抒发出来。特别是对你，愿你在今后旅途上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子夜离去，雨不知何时歇了，天空也露出些很微弱的浅蓝。眼睛被凉风一吹，便有湿漉漉的感觉。要分手时，你看着我们依依难舍，动情而伤感地说：今后无论到哪，我都会想起有这么一个圣诞夜有这么一群陪我过圣诞夜的朋友的。

心胸象被什么东西堵了似地，我觉得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把圣诞夜的欢快全给搅了。我们都不愿意看到分手时是这种情景，因为你的前程你的未来是需要坚韧需要坚强的。于是便学着神甫模样把手在身上划了个十字，虔诚地说：“上帝保佑你，我们保佑你，阿门。”

你忍俊一笑，那笑姿就跟出了太阳似地好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