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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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沿石人坑小径,一路倾听着涓涓溪流的细语,徒步走完平平仄仄十几里路程,便眼见得坡地上一座硕大的石门高高矗立眼前,两行山脉分立两侧,南北平行着自西向东延绵而去。犹疑间,却没能抵得住石门内的诱惑,便大着胆子跨进了石门,双脚终于踏在了山径上。
山径宽约三尺,路面是一律麻花花的石块,遇坡地,拾级而上;遇平川,平步而行。山径下的溪涧淙淙地流淌着,遇落差,便翁翁作响;遇岩石,则啪啦啦拍打而去。一路行来,一阵清凉袭上身来,燥热乍地冷却了,汗水也随之凝固了。一路跋涉的疲累,便随之消散怠尽了。
也许正体现了天地平行的原则,两侧的山体大致平行地夹持着山径和溪涧,蛇行般曲曲折折地往幽深处婉延而去。山隘逼窄逼窄的,越往深处行去,山谷也越发的幽深静宓了,偶然间,山崖上一阵杜鹃婉约的鸣叫,几欲令人血脉凝固。
一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经过了不知多少个峰回路转后,山谷逐渐变得宽畅了许多,两侧的山脉总算显现了分散的走势。行进间,却远远地瞧见一座山呈弓形挡在了眼前,其气势如一介武夫,正气沉了丹田,拉满了弓弦,怒瞪着谷口。也许正是这山的霸气施为,原本南北相依相偎,东西走向的山脉突然间便被硬生生挤散开了,山脉猛地转了个方向,一脉偏南,往黄竹山方延伸而去;一脉偏北,朝锦盆山方向绵延而去。
一路幽幽冥冥的溪涧,追溯到这里,源头也总算露出了端倪,这溪涧竟然接纳了两路支流,一路由南而生,一路从北而来。这南北两路的溪流,或从黄竹山的竹根冒出,或由锦盆山的树根涌出,聚集到沟底,形成了溪流。溪流顺着缠缠绵绵的沟壑,一路上辗转迂,乍地结合了,再扭成了一股,打着无数个漩窝,跟随着山谷的走势,,一路曲曲折折,叩叩绊绊,往石门方向淌去。如此鬼斧神工之大自然施为,便使这山谷演变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就在南北两条溪流交汇处,泥沙经历了日积月累,年复一年的冲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洲。这沙洲,松软而肥沃,春夏不涝,秋冬不旱。庄稼丢下去,不用费神关照,便可盼着收获。一株株棠梨树就在这片沙洲悄悄地生长起来,而且渐渐地繁衍到了整片沙洲上乃至半个山坡。当春天来临时,梨花便悄悄地盛开了,一色的素白,映照得整个滩地上白花花一片。
此时,沙洲上的屋舍便蜇伏在梨花丛中了,那原本灰白的土墙便更加显得亮白。唯独屋脊的瓦片仍然保持着青褐的本色,若从山顶乍地俯瞰下去,几被疑为雪中的大石窝。
当季节流转到末夏,正是野棠梨成熟的季节,挂在枝头上的棠梨,一簇簇的,大小如拇指与食指圈圈.果子透露着黄褐色的成熟,那神韵简直诱人生馋。
此地原本无详细的地方志注释,也没有确切的地名冠之。幸好,那棠梨树长得特别张扬,便被人们睹物思义,权作为此处地标。久而久之,“梨树沟”的名声便慢慢被人们称呼开了。
(二)
如此偏僻的地方本该是鲜有人知晓的,却活该被一个姓兰的土族猎人发现了。
一日,一位兰姓猎人狩猎山中,蹲守半日,见一只雄性麂子在林间踟蹰觅食,便一阵欣喜,急忙扣动钣机,枪声响过,却险险打中雄麂一只后腿。这雄麂受惊拼死逃命,兰姓猎人心有不甘,便发脚一路紧追不舍。眼见得要涉水过涧时,那雄麂终归受伤而体力不支,一失足倒在急流中,便被这随后追来的兰家猎人逮个正着,拾得了便宜。后经当地人查证,这麂子倒下的地方便是梨树沟南北沟汇合处.
当兰姓猎人从兴奋中镇定下来后,他细心地审视着眼前的地形,对眼前的山清水秀惊讶不已。再经仔细推敲,认定此地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便兴匆匆回去动员了家人,举家迁到沙洲上定居下来。再经历了若干年后,又一个王姓的樵夫也来到了这里,也衷情于眼前的山清水秀。于是,也举家搬迁而来,就在对岸的北山脚下落了脚。
初始,这两家人原本互不相识,也就互不往来的。两家人对于眼前的山水并没有产生过私心。兰家根本不在乎多一个邻居,王家却乐于多个伙伴。于是,兰家照常上山打猎,王家樵夫只管进山打柴。虽然出门相遇了,也只得毛眼对毛眼,彼此露个笑脸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这两家人原本就是地道的本份人家,也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潜规则,那就是西坡归兰家,北坡为王家。而对面的南山,则是因了山坡脚下唯一的出山路径,兰家也行,王家也走,南山便顺乎其然地成了兰王两家人共同开垦的福地。今天兰家种一棵粟,明天王家埋一窝芋,兰家种了桃,王家植了李。因此,南山坡在兰王两家人的耕耘下,有树有木,有谷有粟,有瓜有豆,桃、李、梨、柑争奇斗艳,芳香有别。
早春时节,正值“千树万树梨花开,人面桃花醉芳菲”的季节。坡地上早披上了一片夭夭的色彩,桃树开花红艳艳,梨树开花白花花,李树开花星星点点。在阳光下,桃李争艳,芳香诱人。在妖冶张扬,香气缭绕的花辫间,山坡上早已蜂飞蝶舞得嗡吟一片了,此时的南山坡便沉浸在春光流泄的眩晕里了。
细雨中,桃树梨树带雨迎风,娇艳欲滴。花辫漱漱洒落,似雪花飘飘洒洒,野地上覆盖着的,溪流上漂浮着的尽是粉红素白。此刻的梨树沟便悄然陷入红消香断、游丝轻飘的迷茫中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兰王两家人相处得熟稔了,两家人之间的来往也逐渐频繁起来,兰家有喜事,王家行礼恭贺;王家遇丧事,兰家归俗祭奠。渐渐地,青梅竹马的少男少女们,彼此暗生了情波,或王家儿郎暗恋上兰家女儿,或王家女子心仪上兰家儿郎。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于是,双方的家长相商而动,或遵了兰家的风俗,或循了王家规矩,各自托了媒信,儿郎相跟了,或一手提一双猪前腿,或一手提猪头,一贴往拜女方。单凭着儿郎女娃的一片痴情,这姻缘就八九不离十了,再经媒人的如簧之舌功,那儿郎女娃的一世姻缘便一蹴而就了。
末了,双方家族依足了各自规矩,递生辰换八字,再三牲为礼,六合为聘,三天三夜唢呐声声不停歇,情哥哥情妹妹歌对歌,喜饼送遍梨树沟男女老少。最终,一对新人祭先祖,拜高堂,入洞房,成就了百年好合。从此,兰王两家也便成就了欢天喜地的儿女亲家。
因了这份亲情,原本划分兰王家地盘的北沟便不再是两家沟通的障碍了,兰王两家先是合力搭起了一座木桥,却被洪水冲跨了。后来又建起了一座10米长,宽2米的石拱桥,这石拱桥根基牢固。一时间便将原本陌生的两家人拉得近了,关系更融洽了。兰家王家由此成就了名符其实的对门亲戚。
(三)
风水理论中有地理聚局之说:大聚为都会;中聚为大郡;小聚为乡村。瞧瞧兰王两家人的聚居的梨树沟,这里也该算得上“小聚”了。再看看左右两侧的山,却合了风水中的“青龙”“白虎”之意,而横卧于中间的这座山却俨然“来龙”之势了。细细品味这山这水,这地方真就隐然有聚福之运势,开元始之风气,豁然一脉风水福地了
然而,这小小的梨树沟,虽然经历了兰王联姻与及十几代的繁衍生息,兰王两家也就十几户的人家,人口有一定规模的扩张,但查遍族谱,上至祖宗,下至孙辈,兰家是猎户,王家是樵夫,梨树沟压根儿没出过一个象样的大人物。再翻遍地方志,追溯古今,这小小的梨树沟就是清白得诨没记载。左掐右算,也只抠出两件事情,值得让梨树沟的老人们念叨至今。
一件,在抗战时期,由于梨树沟地处偏僻,山高林密,山外的人们为了躲避日寇,穷人富人携家带口潮水般涌进小小的梨树沟来躲避。当时的两侧山上到处是逃难的人,人们或山林树根,芦苇草丛;或山崖洞穴,人们不分男女老少、贫富贵贱聚拢在一起,眼神或惊或悸,脸色或沉或重,有惊吓后哭泣的孩童,有神色萎顿不吱声的妇人。更有胆大者,心存了稀奇,偷偷趴在山口的树丛中瞭望。幸运的是日寇追赶至山口后,眼见得两侧高耸的大山与及幽深的山林,便心存了畏惧,不敢再往前踏足。末了,只好在山口架起山炮,胡乱放了几炮,也便作罢。
另一件,发生在文革时期的事,那是兰王两姓人家至今难以忘怀的伤痛。当时的王姓人家出了一个造反闯将,这闯将生性天不怕地不怕。他仗着多念了几年书,结识了一些山外的游手好闲之徒,硬是从二十公里外的公社带回一纸造反司令部的纸令,他们煽动了十几位王姓的年轻人,打着造反的旗号,在梨树沟大搞造反运动,先是大兴破除封建迷信之风,一时间,梨树沟内掀起了拆祠堂、烧族谱、挖祖坟的风暴。后来又高喊着革地主老财的命,把梨树沟里的一位老秀才作四类分子批斗了,闹得梨树沟人好一阵愤愤不平。正当这帮造反派叫嚷着要把兰家最有威信的族长揪出来批斗时,兰家就不再买这帮造反派的帐了.兰家人一改往日忍气吞声的态度,自发组织起青壮年实施护村行动。
他们持鸟铳、握长矛、扛大刀,与王家人对峙在石拱桥的南北两头。由于兰家在当地是少数民族,是受国家少数民族政策保护的,这帮造反派也就无可奈何,他们不敢再迈过石拱桥半步,如此僵持了个多月时间。.那架势,直闹得整个梨树沟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眼见得一场血腥斗殴就要发生了,却活该梨树沟的有福荫庇护.却说一日,那闯将闲得无聊,便纠集了一班造反派们行酒作乐,这闯将已然酩酊大醉了,却嚷嚷着上山去猎杀野麂.于是在众喽罗的簇拥下,径往山崖攀登。正值他们攀援到山崖顶峰时,那闯将却一个失脚跌落山谷摔死了。这闯将的突然暴死,倒让造反派们顿时手足无措,群龙无首了.于是,在王家一班家长的劝戒下,一干人等便树倒猢狲散了,一场眼见就要发生的血醒斗殴就此化解了。那闯将的暴死,着实让兰王两姓人家暗自庆幸了一番,整个梨树沟人也化险为夷,从此,又回归了平静。
(四)
俗话说:山厚人肥,山清人秀,山宁人住,山顺人孝。梨树沟的山厚重,水却清秀而宁静,梨树沟的人儿也隐然沾染了这山这水的灵气,儿郎个个性格豪爽大方,灵巧壮实。而女子的性格却如那山间溪流,柔和而细腻。容貌则清秀如山水,肤色似那梨花,细致嫩白。
兰家的儿郎们大概是继承祖先的遗风吧,他们身手了得,在深密的山林里行走,轻便灵活、穿梭如风、动静制宜,个个是狩猎高手,野麂、野猪、狍、獐是他常有的收获。因此,在方圆百十里境内,兰家儿郎的游猎手段自然就家喻户晓,老少皆知。走进外面市集上的酒馆,那厨房里正在因烹、煮、炸、煲的野味香飘四溢。当客人问及那野味出处时,店家就会底气十足地称道:“梨树沟,早晨来的”。尽管店家的回答颇具怀疑,但冲着兰家在这方圆百十里地面上的名气,人们也便相信了,客人们吃着嚼着,便品出了山林中穿梭的自在了。也许正因了此缘故,许多外阜的猎户也就纷纷假冒着兰家猎手的名头,以高价兜售野物,着实赚取了不少便宜。
而王家的儿郎们却是实实在在继承了祖先的血统,他们性格憨厚,却体格精壮,行动灵活。他们终日在山林间攀爬跳跃、行走如风,一日之内行遍方圆百十里地界不在话下。不过,他们如今行走于山林中的目的不再是打柴了,采集奇珍草本才是他们的目标.
也许经历祖辈的传承和积累,这王家的男女老少,个个知晓草本药性,溪边一叶草被他们捣碎了,或可治愈肿毒浓疮、虫蚁叮咬;泥土中一块根被他们挖掘浸酒,或可驱蛇毒、治愈跌打刀伤。如此神妙之医术,使得那王家儿郎们的名气传遍方圆百十里地面,或被乡民们称颂为郎中,或被乡民们称颂为神医。每逢二十里外的集市圩日,只要王家儿女在街市的地头上一撂摆开深山中采集的草本,无需吆喝,更无需坐等,只半晌功夫便被山外的乡民抢购一空。临了,乡民们还虔诚地向王家人询问,痔疮怎样治?肝炎怎样治?风湿骨痛了怎生好?虽然一时间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却因了眼下抱着的一把草药,心底里便略感安慰了,也只好趁早回家煎来试试罢。而那些游走江湖的郎中们,是看准其中的商机的,他们悄悄地借着王家的名声,到处兜售草药,自然也谋取了可观的暴利。
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梨树沟却是因了山清水秀,人物灵秀而出名。这一出名,倒引诱得方圆百十里地面的人们都心怀着稀奇了,有不惧路程遥远,不怕山高林密,辗转着一睹为快的。有为了收获一些奇珍草本的,进了山满野寻遍,却没能获得心仪的稀奇。最后,还是央着王家施舍了一些草本,幽幽然返回,却不忘向亲友炫耀一番。有为了图个猎趣的,殊不知猎者自有猎道,他们进了山后,眼巴巴蹲守了一昼夜,却并未见得一只野物的踪影。末了,还是抱着过宝山空手而归之遗憾,犹有不甘地回去了,却总要滔滔不绝,口吐白沫地向旁人讲述梨树沟的山、水、人情和风物。
渐渐地,这梨树沟的名头经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地响亮了,形象却越传越神秘,当真让人们好一阵的浮想联翩,众说纷纭了。或说梨树沟是风水宝地的;或说此地乃梨花圣母修行坐禅圣地的;或说大罗真神在此地聚会时,吃梨吐子施为。尽管人云也云,但上追远古,下溯至今,梨树沟仍然毫无仙踪可考,无人物可查。倒是梨树沟的人们祖祖辈辈一直以来无欲无求,胜似神仙地生活着。
就这样,这梨树沟便披着神秘的面纱,若隐若现地在人们的印象中飘浮着。不管人世的如何沧桑变幻,梨树沟的人们仍旧平静的生活着,遇矛盾,上下调和;遇不平,老少共鸣;感悲愁,共勉之;遇喜事,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