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悼慈母

曙光光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2-24 21:59 责任编辑:梦海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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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位勤劳朴实,任劳任怨的伟大母亲去世了,留给后辈的只有无尽的哀思。透过详尽朴实的文章,沉重的悲痛于字里行间流露,令人感动,令人心伤。问好作者,愿令堂在天之灵安息!

1

我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在这里祭奠我老母。

今天,是农历冬月二十一,对我和我们家而言是个终身难忘的日子。生养我们几十年的慈母,突患心肌梗塞,经医治无效,于2011年12月11日(农历冬月十五)凌晨1时45分仙逝,享年76岁。此时此刻,我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表达我对老母的追恩之心、不舍之情,悲痛万分,泪雨难干。

追思老母的一生,她是苦难不堪的一生;是劳累奔波的一生;是勤俭持家一生;是爱憎分明、说实话办实事追求理想的一生。她就像一头牛,吃的是草,挤出的却是奶。她一生爱党、爱国家、爱小家,正如张场村党支书在悼词中所评价的那样:她是位好党员、是杨爹的好伴侣、是儿女们的好慈母、是杨氏家族尊敬的老前辈。

我母亲生在四川省高县一个农民之家,在那国破家亡的旧社会,她幼时就吃尽了兵荒马乱、土匪抢劫、惊吓的苦头。我外祖母共生养了母亲兄弟九姊妹,由于种种磨难,家遭不幸,唯有慈母一人幸存下来。每当她向我们讲起娘家的这些伤心往事,她就思乡心切,泪雨涟涟。

建国初期,母亲的故乡仍有土匪横行,民不聊生。她冒着生命危险,积极参加新政府组织的清匪反霸工作,于1953年底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她年纪仅满18岁。后与正在当地剿匪的人民解放军排长,即我父亲相识,于1956年底结为革命伴侣。

我的出世,给她俩增添了无限喜悦,也给我老母带来了数不清的苦难。常听母亲讲起,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无奶给养。她一方面要忙于紧张的妇联工作,父亲又因事常不在她身边;她另一方面要背着我四处寻医问药。在我不满周岁的那年腊月,病情加重,奄奄一息。医生说,你已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这孩子恐怕……母亲拦住医生话说,别说了,我就不信这个邪!抱着我含着泪走出医院。回家路上,她打听到远在30多公里以外的大山里有位郎中,医术神奇。她二话没说,背起我连夜顶风冒寒,跋山涉水,往返60多公里,硬是找到了那位先生,挽救了我生命,我才得以成人。可当她隆冬时节患重病躺在县人民医院病床上时,我却无能挽救她郎的生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恶魔夺去福体。相比之下,老母是多么的伟大,孩儿又是多么的无能或无孝。如今,站在她的灵堂前,我等只能含泪无奈地默默祈祷,祈祷她郎在九泉之下饶恕我等的罪过。

2

1962年,她跟随我父亲响应国家精兵简政的号召,来到异乡——父亲老家张场。刚过了几年安逸日子的母亲,随着子女们增多,加上父亲枪伤经常复发,身染恶疾,从此,她的生活苦到了极点。

起初,她人生地不熟,又不会家乡的农事,做起活来比别人更吃力,她以超人的毅力和韧劲,顶烈日、冒严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地劳作。为的是少添队里的麻烦;为的是少看一些不懂事之人的冷眼;为的是家大口渴的家多挣点工分、少超支、多分点粮草养活一群儿女。她一生最怕暑天,热起来就心发慌、身发颤。当看到她从地里劳作回来,就打着赤膊、穿着短裤,躺在家里房屋地门口乘凉的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时隔30多年,现仍一一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20多年前,我接她住进城里,再不需要下地劳作了,可她仍然闲不住。忙家务、引孙子,穿梭于县城大街小巷捡废品。我们兄弟三和她儿媳妇曾多次劝她歇下来享几年福,她却固执地习惯不改,数年如一日。有一年夏天,单位发了两张戏票,我有心孝顺她老,陪她一起去观看。起初她嫌票价太贵不愿去,经我耐心说服还是去了,没想到她老竟当着很多同事、熟人的面在场内捡起矿泉水瓶子来。她老见我一脸不快,笑了笑,像是对我说:“一毛钱一个,可卖三元多了,我又不偷不抢,怕什么丑?”老母的话说出了我内心深处的隐痛,难以表达的痛!就这样,她用一次次捡来的废品换来十元、二十元、几十元积攒下来,给她孙子女们压岁钱或零花钱,或给我们贴补家用。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高兴得像个孩子,乐滋滋的。

3

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尽管杨家穷得揭不开锅,老母硬是捆住肚子培养我和弟妹们读书。尤其是把我培养到高中毕业,后又读完中专。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读初、高中的那几年,母亲常为家里吃穿愁断肝肠。有一年闹春荒,眼看粮坛子见底了,她腰细衣裙,借遍了杨氏家族及相好的周姓人家,仍一无所获。在那个普遍缺粮的年代,借粮比借钱更难。借一次两次尚可,多次找他们借粮,他们也不宽裕,实再是无粮借给母亲了。母亲急得泪流满面,回到家里就将仅剩的一把粟米拿出来煮成稀稀的菜粥。饿极了的弟妹们见到锅里的菜粥,争先恐后地抢着吃,哪晓得老母已是几天颗米未沾,常喝点米菜汤去搬运农渣肥,不幸从手扶拖拉机上晕倒摔在地上,留下左腿残疾。在以后的30多年里,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不知是有人转告,还是小公社刘孝坤书记路过得知,给母亲送来些购粮券,母亲含泪感激不尽。送走了救命恩人,老母又为无钱购粮发愁了。于是,她又去挨家挨户借鸡蛋换钱去购粮,这才度过了那年春荒。如今,有吃有穿日子好过了,她老却一碟剩菜,一坨米饭热了吃,吃了再热,从不肯浪费。每当我们劝她人老了,多吃点新鲜食品有利健康,那种缺吃少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她听不进,我行我素。

有年端午节,家里一钵米酒做砸了,一股刺鼻的怪味难咽,全家人尝后都说不能吃了,唯独她老说:“还可以(吃),倒了多可惜!”她媳妇关心地说:“倒了是可惜,但吃了会生病,您年岁已高,不要吃了,只当我们吃了,好不?”她不吭声,把盛米酒的钵子偷偷地藏了起来。粗心的我不见钵子,还以为媳妇的话在母亲面前灵验了。心想,“太阳终于从西边出来了”。没料到,四天后的一大早,我和家人都匆匆出门,半路上记起手机忘拿了,待我回家取手机时,却猛然发现她老端着一碗刺鼻的酒糟水在那里吃,见我突然回来,慌忙把碗放回厨房。我佯装没看见,暗暗强压心中不满。下班回家后,四处寻找,才在她卧室里找到了只剩半钵的米酒。一气之下,背着她偷偷地把钵子里剩下的“酒糟”全倒卫生间了。她得知后问我们:“是不是你们给倒掉了?”我和爱人都摇头,佯装不知,还故作姿态笑着问:“您不是早倒了吗?怎么?您还背着跟我们‘节约’呀?”她不语,见露了嘴,心里窝火、生气,不止一次喃喃惋惜,一连几天都不大理我哩!我就不解,您一生节俭,无私奉献,尤其是晚年仍痴心不改究竟是为了啥呢?如今您仓促地走了,仓促得让我们不敢置信。您虽有子孙成群,还没来得及与他们告声别,没侍候您一天,您划得来、又舍得去吗?母亲呀!

4

老母一生对我父亲钟爱有加,体贴入微。她虽对父亲背着她辞职返乡常有微辞,但当她得知父亲决定后,仍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放弃前程似锦的妇联干部的身份,来到远离故土的异乡陪伴父亲,当起了农民。有一年,父亲劳累成疾,突发胃穿孔重病,真有天塌地陷之感。又是她只身含泪祈求乡亲们用担架把他送进医院。白天安排我守候在医院,她回家四处借钱,天黑又从家里步行赶到医院侍候卧床不起的父亲,毫无怨言。父亲晚年先后患了三次这样重的大病,每次住院长达两月之久。她每次为医治父亲的病,不知找过大队、求过公社、跑进区里、往返县城多少次,才一次次求得政府对老军人治病免费的政策,若不是她日夜操劳、精心照顾,恐怕我父亲还要早几年西去。

父亲早逝近三十年了,去的时候尚有五个弟妹未养成人,千斤重担压得她一人喘不过气来,她以铁人般的毅力苦撑着这个家。这期间,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造过多少孽,我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说得清,道得完。唯有她钟爱杨家、酷爱子孙从未改变过的那颗心和始终如一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的传统美德将作为您巨大财富在杨家永存常在!

不仅如此,老母一生性格开朗、豁达,待人胜过待己。她喜欢热闹、十分好客。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总是在客人到来时慷慨地拿出来招待客人。而她每次总是守候在客人身后,为客人添饭倒茶。客人吃过之后,她才在厨房里紧扒吃口残羹剩饭,收拾碗筷。每年腊月,家里再穷也要腌几刀腊肉。腌成后总是舍不得家里人吃,高高挂在楼梁不显眼的地方。只有在家里来客或过年时,她才用梯子爬上去割点下来与窝笋、大蒜之类小炒给我们尝鲜。因此,我们小的时候,天天盼过年,期盼家里来客,却不知老母干难之辛苦。

她善用熟花生仁、芝麻、猪油渣等佐料磨细后与红糖精心混合成馅,包在糯米粉做成的形如水饺的“大汤圆”。其味既香甜,又可口。凡是家里的亲朋好友及左邻右舍的人都曾多次吃过,赞不绝口。就是进城生活后,每到大年初一,她就早早独自起床,亲手包些她拿手好戏的大汤圆给我们吃,寓意合家团团圆圆,平安幸福。如今,快过年了,斯人远去,而坐享其成贯了的儿女们,却还没学会正宗的大汤圆呀,这新年还怎么过得有滋有味?母亲呀!

5

我老母教育子女身教多于言教。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县种子公司的老同事周经理因公去四川出差,他深知老母思乡心切,带着她乘坐飞机去了趟离别几十年的故乡探亲,了却了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回来后这多年,她逢人就念及这份情。每当看到周经理,她就像看到亲儿子似的,把家里最好的烟拿给他抽,把她喜欢吃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吃。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为人要知恩投报。

我进城后喜爱垂钓,三不知有单位或好友邀请去家钓。当她看到倒进塑料大盆里的活蹦乱跳的大鱼,不是惊喜,反问我是哪来的?我听她说话的语调,是一种责怪的语调;再看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神,分明是双生气的眼神。在他身体力行的教育下,我们七姊妹才得以堂堂正正做人,我从政20多年,才能平安地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孙子孙女们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中,有的在外打工挣钱,有的经商立业,有的大学、博士学业有成,前程似锦。这些都与您谆谆教诲密不可分。

母亲晚年人住在城里,她的心却在儿女们各家中游来晃去。时常惦记着子孙们的安危和成长,叮嘱我打电话问你问他,还常在农忙时节回老家帮这个,助那个。我的两个孩子读大学那些年,她只要听说两个孙女孙子何时回家,她就搬着指头,看着客厅的挂钟,盘算着去接他们一程。有时客车晚点,她仍是独自一人守候在停车处,直至接到他俩,才说说笑笑,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

类似这样的事,我就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表不尽。有人言,有母相伴,人之福也!母亲健在的时候,感觉不深。如今远离了,才知这福的珍贵。遗憾的是,我没有去好好珍惜,有时反觉得母亲过于唠叨、迂腐、固执、甚至瞎操心。是孩儿不知娘用意;是儿不知娘苦心。还望您在九泉之下,原谅孩儿的不周、不细、不孝,在天堂里保佑子孙继续平安吧!

尊敬的慈母,您劳苦功高一生,走得太急了,急得我们无法接受。

尊敬的老母,您安息吧!家乡的父老乡亲都来为您送行了,孩儿们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都来为您送行了!您的子孙们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为您送行了!

我们会在四时八节,回家祭扫您和父亲的坟莹,烧钱化纸,送您俩老远行!

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