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亭子
曾经的红亭子有着最为淳朴的味道,无论当时的生活水平有何种困难,那一阵阵的欢声笑语,那一次次红亭子给人们带来的帮助,总是在心中令作者回忆,总是牵扯着作者那一刻怀念的心情,虽然现今修建过,却也失去了曾经的那一份温馨。问好作者!
小时候,故乡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村子,依偎在后山脚下,村前是一条路,鹅卵石铺成的,路的那边是水田。水田的尽头是群山。全村九十余户,三百来人。不知现在还剩几户几人。年轻的常年外出谋生,守着田地家园的是老人和孩子。
村西头有个大水塘,长着半塘荷叶。边上有座红亭子,路从亭子中穿过,出了亭子,也就出了村。亭子与猎人老爷庙一墙相隔,那时老爷庙里已没有了老爷菩萨,堆了一些生产队里的杂物农具,还有叠着的空棺材。亭子是拱门,上有“红卫亭”三个大字,后来我不认为这是原名,文革中改的吧,因为亭子的栋梁下有一行字:“民国拾叁年岁次甲子小春月伍葱众等建造吉祥如意”这行字是我认为写得最好的楷书。横梁是根弯曲的牛筋榔,牛筋榔是一种长得很缓慢的杂木,长到能做横梁,不知要多少年。牛筋榔上有个节疤洞,我还在洞里抓到过小麻雀。四角是方条石柱。左右是供人休息的台子,都是整块的大石板。左边的要比右边的低一些。我们小时候要爬着才能上右边的高台。
三十年前出门靠双脚,亭子是给人歇脚的,手摇拔浪鼓的货郎会在这里歇下货担,他那精致的小货柜里有我们最想要的鱼钩、鱼线、牛皮筋、小响炮,我们就到处找鸡毛、猪骨、牙膏皮。老铜匠也会在这里歇下挑担,脖子上总挂条毛巾,从风箱的挂钩上取下小方凳,坐着装一筒旱烟。或是生起炉子开工,铸造铜勺锅铲,风箱抽动,炉子里的火焰跟着跳舞。铸造是个技术活,铜汁倒入模范未必一次成功,取出一看有漏洞,又得打碎了,加炭回炉,引来围观的人的轰笑,满头大汗的老铜匠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烟火色的脸上满脸羞色……他还会用铜罐架在炉子上做米饭,做出的米饭特别清香。破旧的大洋罐里装着咸菜。
夏天人们在田间劳作,忽然就一声霹雳,豆点大的暴雨就来了,大家都跑到红亭子里躲雨,咒骂老天说变就变,打湿了来不及收的谷子衣物。夏天的亭子也是老人小孩最呆得住的地方,那里风凉,我们用墙上的泥灰在石板上画一个圆型的西瓜棋盘,用六粒石子与六粒碎瓦对阵。有时仰卧在大石板上,叹那行字比大字簿上描红的范字还要写得好。
这里也是要饭的流浪者临时过夜的场所,拖两把稻草铺在石板上将就一宿。那时的叫花子用铁皮碗要剩菜剩饭,粽子馒果或是一把米。现在的,只要钱。
西侧的墙上长了我叫不出名的藤萝,四季长青,年复一年,长满了整垛墙,又爬到了瓦片上。是从墙脚大石缝里的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前些年,听说红亭子倒塌了,人们凑了钱重修,那年春节前我回家路过,石墙换成了砖墙,土瓦换成了洋瓦,拱门成了方门,上面写着“保安亭”,有字的栋梁也换了,上写“先辈建于民国拾叁年,重修于公元贰零XX年吉祥如意”。字也写得很好,可我总觉得不如先前的。似乎少了丝灵气与洒脱,没有了那种曾经沧桑感觉。西侧墙上的那株野藤也砍掉了,但那老根还在,还在墙脚上顽强地吸附着。我坐在石板上,想起那旧梁上的字迹,遥远却又仿佛在耳边的拨浪鼓声,早已作故的铜匠,永远离别了我们的挚友、亲人,被水泥湮灭了的鹅卵石……寒风飕飕,雪花弥漫了远山、田野、整个山村。
今天,邻近的两个山村已被推成了平地,政府发给他们贷款,让他们住进了城里的洋房,可是,我听说老人们都流泪了……明天或许是我们?啊,我的故乡,我的群山,我的田野,还有我的红亭子,我漂泊了多年,可我梦里依然在故乡,那是我的根,我的血地,失去它,我将永远成为风雨中的浮萍,我们没有公平,早认了,我们没有尊严,习惯了。可如今,竟还要失去我们灵魂最后的归宿地……我已泪流满面,但愿那永远不要发生,我既生于此,长于此,就让我老于此,终于此,葬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