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灯

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去给婆婆送灯，公公把准备好的玉米面和白面分别和好，然后定型，在锅里蒸上几分钟，玉米面代表的是金灯，白面代表是银灯。然后装上一小瓶油，灯捻子，鞭炮。有的人家用萝卜把中间挖空，然后坐上蜡烛，有的也用灯捻子。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用了，街上到处都有卖的，形状好看，都是用电池灯泡的。可是公公不怕麻烦，一直在蒸着金灯银灯，或许公公是把自己的那番情意传递给婆婆吧！

记忆中最深的那次应该是儿子五岁的时候，知道我们要去送灯，就吵着嚷着要跟着一起去。扯着老公的衣襟生怕走掉了不带着他。公公是坚决不让的，因为婆婆的坟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何况冰天雪地路又滑，大人空着手走上去也得要一个小时。孩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犟劲，扯着爸爸的衣襟不松手。嘴里还嘟囔着：“我想见奶奶，我要给奶奶送灯，小朋友都有奶奶，就我没有……”看着孩子眼泪汪汪的，老公似乎也想让孩子知道一些关于奶奶的事情，于是就答应了。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我要去见奶奶了，我要去见奶奶了……”孩子那天真的话却惹得家人心里都不好受。

那天的天气阴阴的，出发的时候，天空就飘起了零碎的雪花。两人扯着小家伙那热乎乎的小手，调皮的他打着提溜，很是兴奋。送灯的人陆陆续续都在往山上走。小家伙就问：“这些人都是去给我奶奶送灯的吗？”“不是，他们是给自己的亲人送灯。”孩子若有所思的应着，小脸充满了疑惑。孩子的爷爷担心冻着孩子，把孩子武装得像个球似的，哪里能走得动，一会的功夫，孩子的小嘴就呼出了热浪，小脸也变得红通通了。为了不耽误时间，老公索性背起了孩子，开始了攀登。

路非常不好走，前面的人给踩了一条路，但还是很窄，雪又深，常常是灌满了一脚脖子的雪。几次摔倒，孩子也从背上滑下来。路越来越艰难，孩子看着气喘吁吁的爸爸也变得格外的安静，知道自己给爸爸带了来了负累。趔趔趄趄的总算是到了一个平坡的地方，我们一屁股坐下来，小家伙懂事的用着他的小手焖子给爸爸擦汗。爸爸也在塡怪着他：“小东西，可把我累死了”。

我们小憩的这个地方是一大片的庄稼地，铺满厚厚的白雪。远处眺望好辽阔的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在地的旁边立着几棵白杨，如同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驻守着白色的庄园。小家伙看着这大片的白色，竟然在上面打起了滚，嘴里咯咯咯地笑着。我们也被孩子的天真而传染，索性在雪地上躺了一会，引来上山人们的迷惑的目光。躺在雪地的那一瞬间，身下是白雪皑皑的世界，头上是灰色的苍穹，那一刻自己似乎在天与地之间旋转，心胸却豁然明朗。小家伙捧着白糖似的雪就往嘴里填，我们没有阻止他，也许是小家伙渴了，或许是想吸允一下大自然的鲜活和清凉。

我们继续前行，这会小家伙死活不让爸爸背着，可是孩子总摔倒，身上沾满了雪，像个小白熊似的往前爬着。爸爸便用手推着他，一会又用手牵着他，一会又把小白熊抱起来，一会又把他抗在肩上，一会又让他骑在脖子上，连滚带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到了婆婆的坟前。

小家伙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喘着热气就要脱衣服。当爸爸说这就是奶奶的家的时候，小家伙立刻停下了手。满脸的疑惑问道：“妈妈，你不是说奶奶住的地方是天堂吗？怎么会是这个小土包，这里多冷啊！奶奶在这里睡觉吗？叫奶奶起来回家吃元宵吧！爷爷在家等着咱们呢！”看着我和爸爸都没有言语，表情很凝重，小家伙似乎看到了爸爸眼角边闪烁的泪花，立即不说话了。

孩子又如何能够体会爸爸此时的心情，孩子的那些疑问句句敲在爸爸的心尖上。“妈，你的宝贝孙子来看您了，来给您送灯了……”爸爸哽咽着，泪水簌簌的掉下来。孩子靠着跪在雪地的爸爸，在用小手为爸爸擦眼泪。那点亮的红色火苗，映衬着那满是疑惑的小脸，那一刻爸爸的眼泪让他知道了也许他永远也见不到奶奶了。

奶奶得的是风湿性心脏病，去世的时候才49岁。孩子的奶奶有一次患上重感冒，可是依然坚持去上班。后来爷爷把她的鞋子藏起来，依旧没有能够抵挡住她，下着大雨，又发着高烧，病就是那么造成的。当时爷爷奶奶抚养着四个孩子，还赡养着公公婆婆，家里有点好吃好喝的先己着老人，当时老人不是工人，一点收入都没有，身体也不好，家庭的重担都要落在爷爷奶奶身上。奶奶是个要强的女人，从来不舍得休班。当把两位老人侍候走了，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后来，奶奶上不了班了，早晨就卖油条豆浆，多少还能有点收入。两个姐姐出嫁，弟弟也早早的退学了，大儿子就是老公当时在外上大学，那得需要一笔很大的开销。大学毕业了，奶奶的身体却病入膏肓。唯一让奶奶欣慰的是说看到了我和老公在恋爱，家里也在准备我们能够早些完婚，让奶奶能够抱上孙子。也许奶奶知道自己的病情时日不多了。然而祸不单行，小叔子和人家打仗斗殴的时候，把人家砍伤了，最后私了，陪人家几万元钱。这对婆婆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平常不舍吃不舍穿，甚至那么严重的病都不去住院。何况一辈子攒下的这点钱是给儿子结婚时用的。她没看到儿子完婚，更没有抱上她时刻在期望着的孙子，在万分的遗憾中奶奶撒手人寰。

孩子又怎能知道，就在奶奶去世的那天的早晨，爸爸给奶奶煮好了两个奶奶最喜爱的荷包蛋，看着奶奶吃完。然后和妈妈一起上街去买元宵，可是奶奶没有等到爸爸的归来，也没有吃到儿下的元宵。那天，爸爸跪在奶奶的尸体旁，握着奶奶的手长跪不起，爸爸是在后悔那天没有陪伴着奶奶，他在悔恨是因为自己的学业拖垮了奶奶的身体，他在责怪自己没有挣到好多的钱去医好奶奶的病，他在恨自己没有能力让奶奶享福。太多的舍不得，太多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就在孩子用稚嫩的口气说那些话的时候，爸爸怎么会不百感交集。劳累一辈子的母亲为了老人，孩子倾尽所能，熬尽了心血，最后却让她带着那么些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今，生活好了，孙子那么天真可爱，可是母亲却都看不到。这是她一辈子内心最大的伤痛。

爸爸点燃了灯火，点燃了对未来的期望，也点燃了对母亲深深的祝福。爸爸抱起小家伙，在母亲的坟头放响了礼炮，这礼炮声是在震响沉睡的母亲，点燃的灯火是在为母亲指引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