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肠刮肚忆奶奶

奶奶走的时候，我才三、四岁，对于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我以为奶奶睡着了，睡得那么安详。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突然聚集了那么多人，我也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哭得我心烦，所以我躲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津津有味地偷偷吃苹果。

（一）奶奶和妈妈的“战争”与“和平”

转眼已经三十多年了，关于奶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奶奶的音容笑貌了。所以，每当电视上有慈祥的奶奶角色出现的时候，我都很认真地看，我觉得每一个“奶奶”的身上，都有我奶奶的影子。三十年来，我不断搜肠刮肚地回忆奶奶，能记得的事情却也只有一些些。

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奶奶和妈妈经常吵架，确切地讲是奶奶吵妈妈。那时候我并不害怕，反而幸灾乐祸地躲在奶奶的身后满脸幸福地享受着那一刻难忘的时光，因为奶奶是“为我出头”，只要我闯了祸，比如弄脏了姑姑的新衣或者用泥巴抹花了邻居小女孩的脸什么的，妈妈就会拿鸡毛掸子“教育”我，而我总是在接受“教育”之前飞快地跑到奶奶身边，我知道只要在鸡毛掸子落到身上之前进入“安全区”，那就万事大吉了，然后就可以悠然自得且非常挑衅地对妈妈挤眉弄眼伸舌头，然后就可以看妈妈被奶奶“训斥”，妈妈也会“顶撞”几句，但她绝不敢再动我一个手指头了，只会恨恨地、无可奈何地瞪我几眼，我惹的“祸”就此不了了之。现在想起来，我甚至怀疑我是因为贪恋置身于奶奶的“安全区”那种被呵护的感觉才不断惹事的。也许是姑姑的新衣实在太少了，因此，邻居的小女孩没少被我弄哭过，而奶奶和妈妈的“战争”也就常常发生。

只有一次，奶奶和妈妈达成“和平协议”了。那次我不光把邻居小女孩的小辫给拽乱了，而且顺手牵羊把她口袋里的一块奶糖也据为己有。我在奶奶的“安全区”里正等着看好戏呢，妈妈据理力争的“揭发”让我这一次的“待遇”迥乎不同了，奶奶扭过身子居然开始吵我，她举起手来，说：“咱们老张家，什么时候出过小偷？我要打你了，你还不快跑？”我一下子愣住了，或者根本不相信奶奶会打我，在奶奶几次三番“你还不快跑”的提示下，一动没动。奶奶高举的手终于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到了晚上，奶奶把我搂在怀里，抚摸着我“被打”的地方，说孩儿你还疼不？你还疼不？其实根本就不疼，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说“还疼”，奶奶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奶奶说，奶奶不好，以后奶奶再也不打你了。

后来，奶奶果然再也没有“打”过我，直到十几岁的时候，妈妈说起来这件事，我才痛彻心扉地后悔为什么说“还疼”两个字。可是，奶奶，我亲爱的奶奶，孙子多想让您再“打”几次呀，我再也不说疼了，好不好？好不好？然而，奶奶再也听不见了。

（二）一个红苹果

后来，奶奶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可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只知道奶奶躺着的时候多了，已经很少下炕了。记得有一天，妈妈拉着我在奶奶睡觉的炕边说话。大人说话，小孩子也插不上嘴，我就无聊地呆着。突然，奶奶从炕上艰难地爬起来，打开炕边放着的大箱子（可能是当时放被子褥子的柜子），哆哆嗦嗦地翻动着，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我的眼前一亮，顿时兴奋起来。我记得妈妈立刻拦住奶奶，说什么也不让奶奶把那个大红苹果递给我，最后奶奶生气了，妈妈才妥协。我高兴地接过苹果，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当然，我是不舍得立刻吃掉的，我要拿它去给小伙伴们炫耀炫耀。也许，你根本不会理解，一个烂苹果有什么好炫耀的？要知道，三十多年前，对于一个小山村的孩子，苹果实在是“珍馐美味”了，谁舍得去买苹果？那是很难得很难得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在矿上工作的爸爸发工资后特意给奶奶买的，本来姑姑说要切成小片或者碎块让奶奶尝尝的——那时候，爸爸和姑姑已经知道奶奶病得很重，一个苹果的营养根本救不了命的——就是尝尝而已，一生节俭贫苦的奶奶从来没有吃过苹果，在那个年月里，这确实是事实。

我搂着苹果在被窝里甜甜的睡了一夜。等我醒来的时候，家里来了好多好多人，大人们有的哭，有的忙，谁也顾不上理我。我跑过去看了一眼，奶奶盖着新被子安详地睡着了。没人给我做饭，我饿了，我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津津有味地偷偷吃起了苹果。

后来，奶奶怎么出殡的，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奶奶颤颤巍巍给我拿苹果的情节我一直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一生也不会忘记。我吃掉的不止是爸爸妈妈的孝心，我吃掉了奶奶对我的爱，时至今日，苹果再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美味了，吃苹果的时候，想起奶奶，我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可是，老天再也不会给我机会把那个苹果还给奶奶了，我多想多想把苹果弄成果汁，一口一口地喂我亲爱的奶奶喝下，让我能把吃掉的“孝心”一点一滴注入奶奶的身体，给奶奶说，奶奶，孙子长大了，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您看，你的重孙女都这么大了……可是，奶奶再也听不见了。奶奶，我亲爱的奶奶，您在那边，可尝过苹果的味道了没有？

如今，爸爸妈妈也逐渐老了，过年回老家时，我一定亲手给他们削一个大大的苹果。

（三）迟到的送别泪

奶奶走的时候，我没有滴一滴泪。等我逐渐长大了，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爸爸把奶奶唯一的照片拿出来，摆上祭品，祭品里特别显眼的是一个大大的红苹果，这也成为每年上坟的时候唯一不能缺的祭品。爸爸妈妈问我还记不记得红苹果的事，于是那些回忆便那么强烈地涌上来。我虔诚地对着奶奶的照片跪下去，磕了几个头。大过年的，我不能哭，我忍着眼泪不让掉下来。

过完年后，按照老家习俗，正月十五前要上坟的。我跟着爸爸妈妈来到奶奶的坟前，奶奶，奶奶，我在心里喊着我亲爱的奶奶，双膝一曲，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了，我大声地哭，撕心裂肺地哭，无拘无束地哭了个昏天黑地。而爸妈也没有拦我劝我，或许他们也知道，我流的不仅是怀念的泪水，那是我迟到了十年的送别的眼泪啊！我把十年的眼泪献给我的奶奶，把我十年没喊的奶奶喊了千千万万遍！我相信，奶奶一定听得见！

转眼又是一年，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奶奶，虽然记忆里只有这么短短的一些，可这是我永远也享用不尽的财富，永远也不会惧怕寒冷的温暖。

奶奶，孙儿爱你！天冷了，您不要忘了加衣服。

（注：作者真实姓氏不姓张，但出于某些考虑，文中未写真实姓氏，有些细节描写其实也是妈妈后来讲述的，当时真的很小，只记得奶奶对我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