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民办老师
文字写作了一位民办教师在作者心里的记忆,在展示了郭老师的人格魅力同时也展示了作者尊师之心。文笔朴实,清新自然,推荐欣赏。
“谁第一节没有课,借对鞋穿一下。”
那是1978年夏天的一个雨后的中午,快到上课的时间,民办老师郭等芬才气喘吁吁匆匆走进校园。但见他手里提着一只褚黄色的胶鞋,光着脚板,浅灰色的裤子湿漉漉,头发也有点泥巴,样子有点狼狈。几个手捧着教本和粉笔盒,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下,准备上课的老师笑着问他是不是摔跤了。他抬头笑笑说是追赶一只鸭,就急着开口借鞋,因为他要上课第一节。那时民办教师和农民一样,生活过得很清苦,农民可以光着膀子、赤着脚板干活,也可以穿得破烂腌脏,可以蓬头垢面,但教师不能,脸要洗得干干净净,衣冠要整齐,也要穿着鞋上课。
后来综合各方面琐碎的信息,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反复补充、修正和完善,师生们才知道他追鸭子其实是个幽默诙谐的故事,也成了日后老师间常调侃的一个笑话。原来,从村里到学校,可走公路,也可走小路。公路平坦、安全,但要绕个大弯,距离较远。走小路,经过一片田野,田间小路坑坑洼洼,杂草萋萋,湿湿漉漉,泥泥泞泞,还有一条河叉,但距离则近得多。为了赶时间,学生还是喜欢抄小路。那天因为下雨,河水盈满、湍急,平时架着两段木柱做的桥,不知什么时候被洪水冲掉了一根,几个胆小的低年级女生吓得不敢过河,焦急得直想哭。刚好被也走小路的郭等芬老师碰上,于是一脚踏着河堤,一脚踩着那根独木,将几个女生一一抱过小河。自己一不小心,弄脱一只胶鞋,掉进了河水中,瞬间被湍急、混浊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了,还弄湿了裤子。他要赶回学校上第一节课,尽管心痛与惋惜,还是放弃继续搜寻。鞋是新鞋,是刚卖了两只鸭子,才买的一对新鞋,一只鸭子换一只鞋,所以那天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幽默的话。
郭等芬中等个子,身材清瘦,肤色黝黑,脸腮瘪陷,走路腰板挺直,目不斜视。是学校的物理和体育老师,也是校文艺宣传队辅导员。
我因为物理成绩较好,深得他的喜爱,关系很铁。他给了我一条办公室的钥匙,我可以随便进出,这使我在同学们面前,有一种无比的优越感与自豪感。其实,办公室相当简陋,一张粗糙的实木办公桌,一张椅子,一张木板床,吊着白蚊帐,铺着单薄的草席。学校要求学生午睡,学生都是在教室伏在书桌上休息。我年少无忌,每天中午就爬上他的板床上舒服睡一觉。他每天放学回家也要耕种自留地,带孩子做家务,一般晚点来校,但也要睡十几分钟。因为床窄小,两个人只能横着睡,他便轻轻将我横摆,自己才睡下来,腿伸在床外,脚板撑地。他也许很疲劳,每次都很快呼呼入睡,鼾声如雷,但起床的钟声一响,我们几乎同时醒来,他从屋角提出一桶清水(这是我和别的同学每天唯一帮他做的一件好事),哗啦啦洗个脸,就去上课。
七十年代后期,学校开始重视教学质量了,公社教育组于每年“六.一”儿童节或国庆节,开展智科竞赛,各学校派出学习尖子,到公社指定的考场,进行竞赛。那时社会上流传“学好数理化,走到天下都不怕”民间口号。因此竞赛的科目都是数理化较多。郭等芬的物理教学水平较高,好几年他的学生参加竞赛都排前几名。我读初一那年,和班上几个尖子代表学校参加全公社初中物理竞赛。竞赛过后,各校紧张地静待结果,很快,消息传出,我的成绩全公社第一。每次排名靠后的学校不服,对结果表示怀疑,联合要求查卷。因为每个学校都进行了预测,就是比赛结束后,学校对参加比赛的学生进行复查,取回一张比赛的原试卷,逐题核对,以估算可能得分。那一年竞赛的试题难度较大,最高分才五十多分,可能几所学校预测而得出的初步结果,与这个分数较接近,认为都可能排前几名,而公布的结果却没有他们的学生入围。竞委会逼于压力,同意每校抽调一名老师,重新对初中物理进行评卷。复评试卷的唯一修正是我的那份试卷,听参加复评的老师回校说,是一个可写单位可不写单位的物理常数,而我在试卷中不写该常数的单位,被那些要求复查的学校找到扣分的理由,也找到了一个给自己下台阶的理由,一道十分的题目重扣了五分,我的成绩也从第一落到第三。消息传开,仿佛在学校投下了一颗炸弹,校领导和老师们都很气愤,而郭等芬却泰然处之,没什么反应。他的学生己多次获得第一,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影响,而对其他学校,却是极大的鼓舞与激励。他的平静与理智,反而得到兄弟学校和上级领导的尊敬,多个学校组织老师前来听他讲课。
郭等芬老师不但物理课讲得好,他的粉笔字写得也好,尤其蜡纸刻字的工夫更是了得。那时没有复印机打印机之类的设备,印试卷、复习题都是用蜡纸油印。刻蜡纸是一门技术活,心要气定神闲,手握笔要松紧适宜,运笔要不疾不缓,重则易划烂蜡纸,轻则印出的文字模糊不清。功夫不过关,印出的东西不是缺笔少画,就是模糊不清,或脏兮兮。因此,许多老师都求他帮忙,尤其那些怕脏的女老师,平时总拿些香蕉、龙眼、荔枝之类的水果来孝敬他,为的是让他帮忙。他总是有求必应,从没拒绝过,当作自己的一份工作去做。学校每次要印大批量的试卷或宣传单张,都是他操刀。寒冷的冬天,经常因手握刻蜡纸的笔时间过长,弄得手指发麻发痹,难受得呵呵直叫,叫学生们帮忙拿捏一下手指。平时,经常见他两手弄得黑乎乎,浑身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
郭等芬脾气温和,从未骂过学生,但也见过他发过一次很大的火,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次发火是冲着学校的总务发的,发火的原因是购买回来的印刷纸有严重的质量问题。平时用的纸都是表面比较光滑,白净,印出的试卷也清晰。但那批纸表面相当相粗糙,听说是县里新建的纸厂用甘蔗渣造的纸,因为技术不过关,纸面粗糙,甚至有一小条一小条的纤维凸出来,纤维脱落,留下一个个小洞,油墨印出来的卷子,一塌糊涂,也容易损坏腊纸。那天损坏了两张辛辛苦苦刻出来的腊纸,无法再印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涌起,走出办公室门口,厉声吆喝着总务的名字。校园很小,当时刚好是课间休息,师生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全校师生涌出教室门口观看。总务吓得懵懵然,不知出了什么,屁股一颠一颠地奔过来。郭等芬因为怒火中烧,完全失态,愤怒地扬着手中一叠纸,毫不留情地冲着总务的面骂了一句粗口:“你看你买的是什么鸟纸!”最后又质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好处?!”总务羞愧万分,满脸通红,嗫嚅着说:“不好用,我拿去换好一点的回来。”说完,立刻借来一辆自行车,将两大包纸装上单车后架,飞也似地离开了学校。过后,听到有的老师私下语论,总务为买这些粗纸,真的收了供销社送的两盒火柴。总务为此事感到十分心虚,所以急着将纸换了回来。
那时民办教师也是靠挣工分生活的,按所在村庄的村民最高工分给予补贴。那时物质贫乏,没有这个待遇那个待遇,民办老师的工作生活也是相对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快乐着的、骄傲的和自豪的。因为那时农民的劳动强度很大,日出日晒,雨落雨淋,累人累神,体力消耗大。当民办老师,可是一份人见人敬的体面职业。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不但要有学历,还要有真才实学,更要得到大队领导的批准。没有水平的人进去了,学生一说,家长一提意见,大队书记即刻让他滚回村里种田。所以民办老师也不是好当的,也要竞争,也要不断上进,也要不断充实自己的知识,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师德要高尚。
郭等芬骂总务的事很快传到了大队书记耳朵,但消息主调却变了味,最后变成了总务在购买公物之时,以次充好,从中贪污,被郭等芬老师当着全校师生之面揭发。学校教育经费本来就有限,每一分钱都是从村民袋中收取的血汗钱。大队书记听到有人贪污的消息,禁不住怒火中烧,即刻派人到学校调查核实。郭等芬实在想不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冷静下来,也感到自己当时有点失控,不该当着全校师生面前发那么大的火,揭总务的短。于是在调查人员面前,为总务开脱,说当时只是说些气话,不是真的。总务因此才保住教师的职位。事情平息后,他私下向总务道了欠,总务也不记恨于他,在日后的日子里,还是有笑有说,还经常下下棋。
日子如流水,眨眼之间四十年过去了,学校还在,而当年的那些老民办,有的转了公办,有的种种原因,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村庄里,成了老农民。他们不但无怨无悔,还感到无比欣慰,因为经过辛勤浇灌,当年一批又一批山旮旯的学生,有许多走出了苍茫的大山,改变了人生的命运,成了新时代各行各业的中坚,谱写了辉煌的人生。而我作为他们学生中的一分子,却永远感恩地记住他们的培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