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候父亲的日子

父亲是春天走的，转眼已快新年了。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走了，还是没有了以往那沉重的牵挂了，母亲那里也就去的少了。父亲住的那个屋子是空着的，母亲一直一人在另一个房间住。母亲喜欢花，所以把家里养着最鲜活，花朵最旺盛的几盆都搬在父亲那屋的窗台上，一年四季那是鲜花盛开着的。母亲说会给生病的父亲带去一份好心情。可是父亲走了，那水灵灵的蝴蝶兰也凋落了，没有再开起来。那几盆夫妻海棠到了冬天也开始休眠了。那个屋子还依旧残留着父亲的味道，也许是那些跟随父亲的空气久久不愿散去吧！

父亲得的是脑血栓后遗症，从得病到离世整整八年。在这八年里，疾病彻底压迫了他曾经所有的那种刚强，坚韧和倔强，彻底击垮了他曾经永不服输的性格。出院的时候，医生一再叮嘱，回家一定要进行康复训练，这是对病人一次考验，病人要有相当大的承受力和忍耐力。但是父亲很快就拜下了阵，病魔不但摧残了他的意志，而且变本加厉的把他变成了一个让我们不认识甚至不愿意去接受的一个人。

父亲因为不能自理，身体的左半部分几乎不能动，虽然还能走几步，但是左手的功能已经完全丧失。最后家人商量过后，让我的姐姐来侍候重病的父亲。因为自己有工作，每个月只能来母亲家替姐姐回家住几天。应该说在侍候父亲生病的这些日子里，姐姐付出了汗马功劳。姐姐和姐夫分居两地，因为常年侍候生病的父亲，姐姐的身体也间接地受到了许多的损害，父亲最初生病的几年，晚上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睡眠，姐姐让父亲熬得心脏和眼睛都出了问题。到最后的两年，母亲心疼姐姐凌晨三四点钟会起来替姐姐的班，因为母亲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姐姐到后期实在熬不住的情况下才会让母亲去替。也许父亲真的不忍心在折腾自己身边的亲人了，看着日渐衰老的母亲白发日渐增多，看着自己的大女儿舍家撇业来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看着工作忙碌的儿子来来回回的往返于自己的身边，又给钱又给物的，也许就是太多的不忍心让父亲渐渐地被岁月磨走了生的欲望。

父亲总是盼望着我去替姐姐侍候他，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所以从小就受到了不少的偏袒。每次去的时候，父亲就抱怨着说我姐姐侍候的不好，而我侍候了几天后，姐姐回来的时候父亲又像见到了救星，和姐姐抱怨着我的不是。所以我和姐姐知道他的病情也就都不以为然了。

父亲最难侍候的应该是最初的前几年，因为父亲平时好好的一个身体，突然躺下，而且什么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这对他来说造成了心里极大的不平衡。以前的父亲在家说一不二，对我们子女要求相当严厉。父亲退休以后，闲着的时间多了，就盼着哥哥姐姐和我回家，做上好吃的等着我们。因为都各自成了家，工作的牵制，所以回家的次数也是有限的。有时父亲就用他的退休金给我们买上一堆好吃的让大客车给我们捎去。平常我们兄妹家里有用钱的时候，不用开口父亲就会把他辛辛苦苦攒下来钱义不容辞的用在我们身上。但是，你千万别犯错误，千万别违反原则，父亲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父亲得病的第一年，脾气暴躁，常常骂人，母亲和我们经常成了他的出气筒。简直让我们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我们的父亲，虽然以前的父亲严厉，但是那是一个处处为儿女着想，知道心疼我们，知道关心我们，从孩子的成长到个人的事业，从家庭的和睦到社会的关系，父亲都是给我们忠言和意见。可从生病那天起，我们的一切他都会漠不关心。当时父亲除了有脑血栓的病还有小脑萎缩，医生说小脑萎缩的人不但糊里糊涂，而且还自我为中心，有点自私，冷漠。更奇怪的是父亲又多了一种病，那就是身上奇痒，这个病一直伴随着他五年。

记着是我侍候父亲的那一次，父亲全身痒，因为父亲的胳膊不能动，这些工作都需要我们来做。有时侍候病人的手没有轻重，我可能是挠疼了他，父亲竟然气氛的把刷子狠狠的扔在地上。嘴里还狠狠地说着“侍候够了就给我滚，别在这胡弄我”。本来身心疲惫的自己竟然顶撞起了父亲，嘴里也愤愤的说道“病是你自己得在身上的，别觉着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您”。这句话惹怒了父亲，也许我们从来就不会顶撞父亲，特别是姐姐侍候他的时候，都是他怎么说怎么做，这边被骂着，那边姐姐还要忍着泪挠痒，按摩，还要跪着给父亲烫脚。因为姐姐胖，所以蹲不下。只看见父亲的脸铁青着，似乎要找身边的东西打我，而且骂我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话语的颤抖，我怕了，因为当时就我和父亲在家。于是立刻跪在父亲的面前说你打我吧！父亲甩起了他那只会动的手朝我的脸狠狠的删去。当时的自己不知道被删了多少耳光，只是觉着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当时的自己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母亲进屋的那一刻，我却再也忍不住泪水，到了另一间屋子好好哭了一场。一小时以后我忍着泪水还得接着去侍候父亲，因为母亲根本搬不动他，父亲当时的体重也得在一百六十斤左右。父亲的行为是小脑萎缩引起的原因，动作常常反复，比如穿衣服，刚给穿上他就要脱下，刚给脱下就要穿上，一天一夜下来，就这个动作得往返几十次。还有的时候，父亲因为自己做不起，必须用力给他掀起来，他就这样坐下躺下，躺下坐下，无数次的折腾。也许没有侍候病人的根本不会相信。可是父亲这些年来就是这样的病症，真的让人难以置信。每次侍候父亲那几天，我的胳膊都要疼上好几天。而且因为睡眠不好的原因，总是偏头疼。

再次去侍候父亲的时候，母亲提起来父亲打我的事情，说你父亲打了你他很后悔，虽然没有给你道歉，但是和母亲说的时候，父亲却像孩子似的啜泣起来。听过母亲的话我心里极其的不是滋味。其实我根本没有介意，也不埋怨父亲，都是那个病惹的，如果父亲不生病他是最疼我的。每次去父亲都盼着我给他洗澡。洗澡的时候，父亲也是脾气最好的时候，可能觉着我是女生，父亲还是害羞，总是让母亲陪伴在身边。每次给父亲洗澡的时候，父亲总会说那句话“我亏着养了你这么个小女儿··”我知道父亲的这句话意味深长。于是我也说“我小的时候，你不也是给我这么洗澡的吗？现在你老了，就是老小孩了，是我该给你洗澡的时候了”。只看见父亲傻傻的笑着。那一刻，我觉着给父亲做女儿真的好幸福。

父亲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了他有病时常常在向我嘀咕他小时候的事情，不知道父亲对过去的记忆犹如深深镌刻在他心里似的，但是对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却常常不记得。父亲是家里的排行老五，也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在父亲三岁的时候爷爷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上面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就在同一年，父亲的大哥被抓当了壮丁，杳无音信。二哥是个败家子，把爷爷的地卖了去做生意结果陪个底朝天，三哥四哥也参了军，去打仗了。两个姐姐，其中的一个出嫁了，另一个也是在爷爷离开的第二年得了妇女病不治而亡。巨大的打击和生活的劳累让奶奶得了痨病，父亲说在他的记忆中他和奶奶相依为伴，不离不弃。所以奶奶常在父亲身边唠叨；“我多亏生下了这个老五。”奶奶是在感激父亲一直在侍候着她，陪伴着他。那个穷苦的，兵荒马乱的岁月，奶奶和父亲受了多少的苦难是可想而知的。奶奶去世以后，父亲便孤身一人从山东闯到了东北。最后扎根在东北林区，几乎大半生的经历都奉献在了林区事业。父亲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的人，有多少林区的老人提起父亲都是赞不绝口，那是有名的老八板，实干家。想在父亲面前耍阴谋诡计那是绝对通不过的，父亲的严以律己和对事业的孜孜以求造就了父亲的不屈的人格和良好的口碑。

父亲有一次被一个当兵的用枪挟持了几个小时，让我父亲交出藏在我家的一个工人，是两个人因为发生口角而激起矛盾，逃到了我家隐藏。就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父亲的勇敢和对那个人循循善诱，最终那个工人保住了他的性命。那个工人为此给我父亲磕头谢恩，因为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为此我父亲也荣获了一等功。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父亲因为出身不好，被人抓了去带上大牌子批斗，父亲顽强不屈。父亲说他身上的内伤就是那时候被打而引起的。就这么一个秉性刚烈的一个人，就这么一个坚强和不屈不挠的一个人，就这样被疾病折磨的完全丢失了自己。可怜的父亲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战胜病魔。

还记得有一次半夜的时候姐姐给我打电话说：“妹，我真的熬不住了，爸太难侍候了，怎么做都不对，还让我离开这个家，不想再见到我”。姐姐在那边哭着，我也在这边不由自主的掉泪。“姐，你走了咋办？妈妈身体不好，如果让妈侍候，妈也会搭进去的。就当为妈着想吧！再说雇人两天人家就会被骂走的”。最后姐姐还是回到父亲的身边，依旧一如既往地陪伴着病重的父亲。直到父亲病逝。

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了，常常地流着口水，眼神呆滞，对于自己的到来父亲表现得很淡然。父亲再不会再去关心我的孩子学业，也不关心老公的工作，不会再去关心和婆家人的关系处的好不好。那时每次去父亲那，他总是有着那么多的问题，父亲有时比母亲的心还细，有时我就怪父亲唠叨。然而没有了父亲的唠叨，没有了父亲的叮嘱和教诲，再看看父亲那傻傻的样子，觉着自己再也享受不到父爱了，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失落和苦涩。父亲的睡眠依旧的不好，特别是到了夜晚，是父亲最难熬的时刻，能够看出来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他的腿总是总是疼，按摩也就是暂时的缓解。就是觉着父亲特别的烦躁，内心好像总是有虫子在撕咬着他。我常常为他梳头，父亲喜欢。也许是父亲喜欢抚摸他头发时的轻柔，那时的他总是很安静，慢慢地他就会睡着。可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他又会醒来。

在最后的日子，父亲的言语越来越少了，脾气温和了许多，对母亲的依恋越来越深，常常醒来就寻找母亲，他说母亲在他身边，他就觉着踏实。在医院守候父亲的那段日子，是自己陪伴父亲最后的时光。父亲没有交代，也没有遗言。父亲走的很安然。四个儿女最后都守在他的床前。

侍候父亲的日子，有过快乐，是因为可以看到父亲开心的笑容；有过忧伤，是因为看到父亲的病付出很多却不见好转；有过委屈是因为父亲的不理解。不管怎样，母亲和儿女们在父亲病重的日子里尽心尽力得在侍候着他，父亲也算是个幸福的人了。父亲，儿女们也在祝福着您在那个世界里会碰见和我们一样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