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世界（一） ：唯美与浪漫

不止一次和《平凡的世界》失之交臂。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不想读。究其原因，我想大约是我骨子里时刻警醒着的叛逆心理作怪：貌似乖巧，其实对所有励志的东西，都有一种潜意识里的抗拒。抑或者，是我的生活已经足够平凡，潜意识中渴望着的，是另一种精彩、另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世界，所以这“平凡”二字，看着便倍觉乏味的缘故吧。

1991年，《平凡的世界》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1992年11月17日，该书作者路遥因病辞世。

那个时候，我正忙着孕育并抚养我的儿子，这一切，我一无所知。

后来，时不时会听到某人说：《平凡的世界》，好！

如何好法，却没有人告知。

直到前些日子逛当当网，看到此书居然重登热销榜，才真正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也许，这现象本身就在证明着什么吧，话题，或者生命力。

无论如何，我不想再次错过。

书回来了。

书腰上一侧有路遥戴着眼镜紧蹙头的憨厚小照，另一侧，是两位陕西籍名作家的评语，有点类似颁奖词一样的话语。

陈忠实：路遥获得了这个世界里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的尊敬和崇拜，他沟通了这个世界的人们和地球人类的情感。

贾平凹：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他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人。但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他的文学就像火一样燃出炙人的灿烂的光焰。

——写在前面

这本书，让我相隔二十年后又重温了一次三天两本书的阅读经历——想当初，也就是琼瑶的书让我如此难以释手过。

读书就是读人，我一直这么认为。

作者总是通过一本书来告诉你些什么。譬如他的人生观，他的修养，他的境界，他的追求，他的憨厚的外表所掩盖的极致的浪漫与唯美。

唯美与浪漫，是的，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你一定会为作者不平凡的内心世界喝彩：那看似朴素的字里行间，总是不乏唯美的追求与浪漫的色彩闪烁，让他朴素的文字熠熠生辉。

譬如，那些错位的爱情。

润叶爱上了自己青梅竹马的伙伴儿少安。

润叶是大队书记的女儿，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侄女，是在县城教学的教员。少安是出生在贫困农户家的小子，他十三岁缀学回家劳动，面朝黄土背朝天帮助父亲挣工分儿，好让一家老小六七口人有饭吃。本来青梅竹马的两个小伙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世俗眼中的差距越拉越大。然而，作者笔下的润叶却如织女七仙女那么可爱，纯净美好不染凡尘。作者是那么纠结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他让润叶的爱如火一般燃烧，却让少安的真情如兔子一般地遁逃。唯美的情感与悲剧的浪漫色彩是那么浓厚，让人想起民间的美丽又老套的传说。

少平又和晓霞爱上了。

晓霞是润叶的堂妹，师大学生，后来的省报记者，原革委会副主任、后来的地委书记、省会所在市市委书记、副省长的女儿。彼时，少平是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工，一个被沙石水泥磨破了脊背却不忘点着蜡烛读书的小工。

依然是让世人大跌眼镜的爱情。家世背景和社会地位的巨大差异让他们的爱情如临深渊。然而，他们彼此之间心灵的契合、灵魂的相通，让他们的爱情如天上虹，美丽的让人叹息。较之润叶和少安，晓霞和少平的爱情，也许更纯粹，也更富有激情。

作者因此是愿意让他们走在一起的，因为唯有如此，才符合爱情的本真。然而，晓霞死了，为救一个洪水中的小女孩儿。可以说，她是为她的事业而死，为她的理想而献身。我想，这其实正是作者理想主义的体现，理想不灭，热情不减。然而，她的爱情呢？

晓霞走了，她和他的爱情也戛然而止。所有的不相配也便烟消云散，所有潜在的阻力也不复存在。关于晓霞和少平的爱情，作者依然是纠结的，这便是作者唯美的痼疾吧。关于他的纠结，我相信跟世俗观念无关。化蝶之美，——作者所追求的是这个么？

还有，金波和他的因歌声而相互倾慕的藏族少女，语言不通，仅仅因为歌声而相恋，一面之后，却是永诀。因为他是个军人，因为他违反了纪律，所以从遥远的大西北被送回了家乡。思念从此生根，甚至，八年之后终于重返旧地，寻觅旧爱。

错位的爱情，美得黯然而蚀心。

譬如，那些美妙的情节。

少年润叶和少安的交往中最唯美的情节，当属十岁的少女为十一岁的男孩儿补破裤子的那一段：

少安屁股后面的补钉又绽开了，被调皮的同学捉弄推到了人圈里：烂裤裤，没媳妇……少安又难受又委屈，就一个人跑到土圪崂里哭了一鼻子。他突然听见润叶轻轻地喊他。他慌忙坐起来，臊得满脸通红。润叶站在他旁边，说：“我回家里拿了针线，让我给你把补钉缝一缝……”

少安不让，觉得那是个丢人的地方。但是润叶不管，硬掀转他的身子，便笨拙地给他缝起来。润叶不会做针线，只是胡乱地串了几针，让原来的补钉能遮住羞丑。她的针不时扎在他的屁股蛋上，疼得他直叫唤。她在后面笑个不停。勉强缝完后，她让他站起来走一走。他刚站起来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嘶”的一声——又破了！

润叶后住嘴，笑得前俯后仰，说：“没顶事！让我再缝！”

纯真如清浅的小溪一般的女子啊……

再如，那些动人的画面。

解冻的河水浩浩荡荡，桃花夭夭，芳草萋萋，暖风拂枊，燕剪春光，还有，蓝格莹莹的马兰花，撩得人心起起伏伏的信天游：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

二月里鱼儿水上漂

水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

在这如画的美景里，一对男女相跟着由远及近，隐约听到女孩儿有些娇憨的声音：你走慢一点嘛，我都撵不上你了！

军马场。

太阳正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下沉。草原上的落日又红又大，把山、湖、原野都染成了一片绛红。就在这一片绛红色中，归牧的马群在地平线上出现了。起先，那只是一条细细的黑线，在圆圆的红日里蠕动。这条黑线慢慢地变得粗大起来。不久，你的眼前就滚动起一片奔涌的。马群越来越近，绛红色的草原上像卷起了一团狂风。你感到脚下的土地都被马蹄敲得颤动起来。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马的警号般的嘶鸣金马鬃像燃烧的火焰似的飞扬。牧马人套杆上绳圏在空中划出一轮轮弧线。咸水湖上惊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飞鸟。与此同时，军马场的马驹欢叫着冲出栅栏，支迎接它们的父母亲归来。

更妙的是，有天籁般的歌声遥遥传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是不是很唯美又很浪漫的画面？

其实，这些我觉得还不够。环肥燕瘦是美，伟岸倜傥是美，风情雅致是美，阳春白雪是美，却都美不过生活中活泼泼呈现出的粗朴的原生之态。

书中处处都有精彩的生活片断描述，读来妙趣横生，比如“鱼刺事件”和“‘意大利’”蜂逃跑事件。

田海民和金光亮分别因为养鱼和养蜂致了富。海民媳妇和光亮却是极端吝啬之人，众乡亲并未因此而得到任何好处。海民于心不忍，想方设法说服了媳妇，给每家每户都送了几条鱼，于是整个村庄都洋溢在节日的欢快气氛中，因为双水村人都没吃过鱼，对这皇上才能享用的海味充满了期待。谁知道午饭过后不久，村民个个怒气冲冲地拥到了海民家，他们都被鱼刺给扎了。气得海民媳妇直骂：大大呀！谁叫你给众人骚这杨柳情嘛……

鱼刺事件一出，高兴坏了光亮。光亮才舍不得把自家的蜂蜜白白给众人享用呢。光亮郁闷呢：海民抬高自己，不就是贬低我金光亮嘛。谁知老天有眼，海民本想笼络人心，却不料弄巧成拙！光亮一高兴，不小心出了错，自家的致富宝贝“意大利”蜂一窝蜂没了影，老天真开了眼？光亮顾不上问老天了，只呜咽着反复念那几句蜂歌：

蜂，蜂，上笊篱，

家里给你盖庙哩……

这两句歌词是不是也超有韵味呢？所以，谈到生活之美，乡音俚语功不可没。书中有多处写到了田五的“链子嘴”，这个民间艺人，可谓出口成章。“鱼刺事件”和“‘意大利’”蜂逃跑事件一出，田五的链子嘴马上开始流传：

鲤鱼好吃难消化，

鱼刺倒把个喉咙扎。

大人娃娃张开嘴，

哭爹叫娘害了怕。

……

如今世事不一般，

怪事接二又连三，

海民的鱼刺扎喉咙，

光亮的蜜蜂又跑完！

当然，还有我们都很熟悉的信天游：

人家都是一对对，

孤零零撂下你干妹妹。亲亲！

打碗碗花就地地开，

你把你的白脸脸掉过来。亲亲！

豪放的歌声从黄土地上蒸腾起来，信天游走，在蓝天白云下飘荡。多美的文字啊！有这歌声相伴，贫困又算得了什么呢？

关于唯美、浪漫，书中还有一点不能不提，那就是作者的人心向善的理念。纵观这一部宏篇巨著，数不清的各色人物，真正算得上恶人的，几乎没有。

兰花的丈夫“逛鬼”王满银，一个丝毫没有责任感的人，突然间浪子回头不逛了，并且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开始了力所能及的劳动；

文革中极左代表周文龙，后来进了学校学习，并且成了一个很不错的父母官；

总在背后搞小动作，给地委书记田福军使绊子的高风阁，最终因为渎职被撤了职，作者也没忍心让他锒铛入狱。

唯美、浪漫，《平凡的世界》，因此而多了些迷人的色彩。

2011－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