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些喜欢热闹的同胞

2006年12月份卡塔尔多哈亚运会中的马拉松长跑竞技，我是在一家洗浴休息大厅与朋友们共睹观看的。那场比赛的具体过程和结果，在记忆中至今天早已模糊不清。可是朋友当时的谈话，却是犹言在耳甚是难忘的——

便是于整场赛程的路线，居然看不到几个卡塔尔人前来围观——这要是年度一次的北京环城国际马拉松比赛的话，一定则是国人蜂拥，万街人潮堵塞的。于是，哥几个就都很是讶异纳闷：这些阿拉伯人不热情嘛？亚运会这般盛典赛事在他们国家举办，若不来亲自观瞻真是憾事一桩呢！

假若谁问：世界上万多个民族，哪一个民族最喜瞧热闹？我将毫不犹豫地回答：中国人。

中国人确实是十分爱看热闹的。以至看热闹达到了麻木不仁丧心病狂之境界。例如明朝末年，纵使山河飘摇内忧外患之际，也是不能减退北京城居民看热闹的雅兴的。崇祯皇帝错杀爱国将领袁崇焕，行千刀万剐极致凌迟的残忍刑罚——据说那时北京城男女老少们，都是嚷叫着讨一小块从袁崇焕将军身体割下的碎肉啖之，堪为其幸事快慰的。吃生人肉的北京百姓，大概就是索命厉鬼了。但可笑的是，食保护自己将领之血肉的厉鬼们，在李自成乱军攻占北京城后却均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时过尽迁，庆幸的是中国人喜欢看热闹的“良好”基因却是不息万载、延绵不绝地传播下来……直至今日。

童年，母亲大人极是爱看热闹。且是喜于此道，乐此不疲。故家父便因此与她偶尔发生龃龉，气恼间，亦常咆哮叱责。可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是父亲嫌恶其看热闹的嗜好，仍是无法剔改或是阻止母亲此简单的个人喜好的。

八十年代初，国家改革开放伊始，人民物质和精神生活还比较单调匮乏。儿时记忆，农历春节是最为热闹的——赏绚妍焰火，看传统秧歌；人们喜气洋洋，不亦乐乎。除却农历正月的热闹外，最热闹的可能便是游街了。游街是对那一类即要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罪犯们，其人格和尊严实行的一种冷酷的侮辱，也包含杀鸡儆猴的功效——如今我们政府再结束罪人生命时已经不举行游街仪式了，很显然这是社会在进步。儿时跟随母亲津津有味地观感游街，懵懂无知，不懂人文的内涵。现在再回首，才了然游街是在泯灭人性，凌辱人格，践踏自然人的尊严。

游街时候，那些罪犯胸前均挂着醒目的大牌子。可怜的他们被其身两侧的法警按着头，牌子上赫然清晰地书写着他们所犯下的罪名（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名字被打上朱红色叉号的就是死囚了。游街大凡在秋季进行，大有秋后问斩的意味。那一天是罪犯们的末日，恰恰是看热闹人们的节日。人头攒动，热闹异常。人们嗑瓜子，叼着冰棍，均系面露喜气若过年一般。更有无数人跟随公安部门的浩荡呼啸车队，跑到刑场观瞻枪决罪犯的过程的。回家之后便大谈特书数日，眉飞色舞大肆渲染，倒也把那血淋淋屠戮景致描绘的如传奇故事似的一波三折。

时代巨人的步伐走到二十一世纪今天，国家经济繁荣，社会和谐，资讯发达。人民生活水平业已今非昔比，小康之梦指日可待。国人素质得到显著提高，思想认识也提升一大截。有趣的是，喜欢看热闹的情致依然有增无减。

今年仲夏，鄙人便亲历一次“古道热肠”的人们聚结围观一位青年人轻生跳楼的事件。偶尔想起那一幕、一景、一言、一行，历历在目，令自己不寒而栗。

事发地点就于本地一个科局办公楼楼顶。办公楼并不高，是一幢上下四层欧式建筑小楼。当我途径此处时，青年已在楼顶逗留有些时辰了。其实我并不喜欢看热闹，眼下是被人山人海的围观人流给搁浅在这处让人亢奋，狂躁，激动的喧嚣是非之地了。

那个轻生的青年年纪不大，好像是一直在啸喊：“某某某，我爱你……某某某，你要是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可怜的青年，一定是个被爱情抛弃的孩子。哀泪涕零的他，兴许不知道小小的四楼下边就是他的万丈深渊啊！

大男孩一声声向爱慕对象的倾情呼唤，未引来那女孩因怜悯而前来阻止他卤莽的愚蠢行为。但却引起无数围观看热闹者的群起抗议——跳啊，你倒是跳啊……懦夫，浪费我时间……嘿，小子，跳下去你二十年之后就又是一条好汉了……你想出名吗？想出名就跳啊……切，要是不跳走下来，看你以后还怎么在熟人眼中混……没胆量就他娘的别装——

小伙子大概是不想死的，能够看到他身体正处于激烈的颤抖状。年轻的生命在忐忑、彷徨，在与死神抗争、较量。此刻，攸关生死。

但是跳楼者不急，看热闹者们急了。楼顶上小伙子浑身筛糠哆嗦，下面有滋有味欣赏的人们则是正在对他恶言相向。有鼓励，有怂恿，有谩骂——仿若小伙子不从楼顶跳下来，人们于内心便感觉无限缺憾似的。

一时走不脱的我，也在看热闹——看捂着樱桃小嘴，身姿妍婧的女子们正偷偷窃笑；看煞有介事的老者乱放厥词，大言不惭；看刺激唆嚷小伙子跳楼，喊的脖粗脸红的男人……还有几名接到报案后，前来处理事件的民警。民警和我一样，身单力薄的他们是进不去铁桶式围观人群的中心内核的。自然民警们就无法到达那楼顶去解救冲动的青年了。鸣警笛示警提醒人群让路也无济于事，看来人民的力量果然强大啊……

汉子，真汉子……小子，你有种……突然看热闹的焦灼人群爆发出一片狼嗥般喊叫，倏然间，掌声雷动了。“噗”一声，先前战战缩缩的年轻小伙子像一片叶或一朵花的姿势自楼顶坠落，沉闷地摔在了楼下水泥路面上。但愿，他是失足踩空了！别是因为对女友真正的绝望，更不要是对整个社会的绝望——那样，每个人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犯，每个人均是卑鄙不堪……

警车拉响刺耳的警笛载着那位轻生坠楼的小伙子匆匆自人们视线内淡去，可怜的小伙子生死未卜。只是那些看热闹的人们还是有很多迟迟不愿离去的——大家皆是意犹未尽罢！悻悻的神色好像均是在说：不过瘾，不过瘾——

唉！我的这些可爱淳朴，喜欢看热闹的同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