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笑·微颦

父亲又在埋怨他的衰老与可怜，对着我，他唯一的女儿，很久很久的习惯了。实在有些不耐烦，抛给他一句，你急什么，等你真的干不动了，你不还有我吗。只是随口甩出的一句，看似无心，我却有意，不知父亲是否明白我的心。很久没有与父亲坐在一起促膝谈心了，曾经话很多的我，如今越来越沉默，常常是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话已经就在口边，想想又默默吞回去。有时候被误解了意思，无伤大雅时，也就懒得去解释，什么都放在心底。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静默，成了唯一的形式。我有些太安静了，虽然明明生活在家中，家中却仿佛没有我的存在，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是否真的生活在家人中间。我固执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家人也不去打扰，给我提供一切的方便，让我受到无上的宠溺。

我承认父亲的方式凑效了，他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一向如此的。如果他不说，我现在淡漠的性子恐怕是注意不到的，不过，就算他说了，现在的我也只能与他默默相对。他说牙齿坏了，吃东西很痛苦，非常可怜；他说上楼时腿脚不便，多走几步心脏就不行；他说眼睛越来越没用了，看东西要用放大镜……他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无法回应，因为我也无能为力，我现在一无所有，有什么能力为他分忧解愁？现在的我太弱小，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只有我变强了，才能为他尽一份心意。

父亲是很不容易的。我与他的关系比与母亲的关系复杂多了，对于他，我很难用一句话两句话说的清。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一家之主，聪明智慧，博学多闻，意志坚强，心高气傲，但是，他也有很多缺点，让人受不了。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很敬佩他的，很欣赏他的与时俱进，总是走在时代的队伍里，从不掉队，五十岁的人，自学成才，从对电脑一无所知，逐渐摸索到颇为精通，比我这个21世纪的女青年强多了。也很羡慕他永远都乐观开朗、积极向上，对什么都充满了饱胀的热情和万分的兴趣，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男孩子一样对自己喜欢的事情全然投入与痴迷。唉！对于他我真的不知该怎样评价才好，有时候真觉得他是个传奇，疑惑世上怎么有他这样的人。然而，不要以为有个传奇式的父亲，是件美好的事情。与这样的人物生活在一起，真的是难以言说的滋味。就是因为他太丰富，所以让身边的人很有负担，很难有平静的生活，这样的人会折腾，会让别人不知所措，甚至有时候会苦不堪言。曾经看到《辛亥革命》中的一个片段深有感触，革命是需要经费的，某个地方的代表来向孙中山提及此事，孙二话没说从自己的夫人手中夺过仅剩的家底，全部交给对方。夫人热泪盈眶，迟迟不肯松手，那份心酸，做大事的孙先生哪里能顾及到。男人们有些时候确实是不好说，谁能评定到底他做的对还是不对。孙的那些钱根本就没起到作用，而交出那些钱之后，一家人几乎面临死亡的危险，但是谁能说他就做错了。

所以，我也很纠结，对于父亲这样的人，他的行为，我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或不对，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我只是知道，他对于子女是抱着十分热爱的感情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那些事也是纠纠缠缠的，深爱，却不一定爱的恰当与得法。不过总体上他是尽到责任了，为了我，吃过苦，受过委屈，物质上支持，精神上鼓舞，甚至在我的少女时期，难得的坐下来与我平等交流，这一点我向来非常感激。他对我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正反方面都有，对于这一点，我不想说的太多，只是想说，很多时候我在精神上很依赖他。

与父亲的外向和感情直露不同，母亲性格比较内敛，她与旁人聊天说笑很随意，但是对子女却很少表露感情，我们极少交谈，很多时候只是我在说她在倾听，她在生活上默默地照顾我们。为我们操心她也不说，只是悄悄地去做。听父亲说，她现在竟然为我的婚事操起心来，我一面感到好笑，一面又悄悄地眼眶湿润，因为她从来没跟我透露半点儿讯息。她看起来好像对我的事情不怎么挂心，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关心，一直在为我着想着。我其实从来都不曾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要些什么。父亲对我们情感上的依赖特别深，而她仿佛对此无所需，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从不用我们操心，就算生病了也是自己寻医问诊。是属于那种用行动证明一切的人，而这种人正是我所欣赏的。所以尽管她什么都不对我说，不向我要求，我还是尽我的力量去满足她的一些微小的心愿。她喜爱玩纸牌，虽然我内心不赞同她玩牌玩的没有止境，没有时间限制，但是我还是为她提供一些条件，尽管有时我很需要电脑，也会让她过过瘾。

我能为父母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帮老爹泡泡茶，倒倒洗脚水，买买烟，跑跑腿。其实心里是很惭愧的，他们为我付出了许多，宠着我、爱着我、疼着我、让着我，我却……突然想起席慕容的一首诗：

《他》

他给了我整片的星空

好让我自由的去来

我知道我享有的

是一份深沉宽广的爱

在快乐的角落里才能

从容地写诗流泪

而日耀的园中

他将我栽成一株

恣意生长的蔷薇

而我的幸福还不止如此

在他强壮温柔的护翼下

我知道我很知道啊

我是一个

受纵容的女子

这个“他”，可以是爱人，也可以是我们亲爱的父亲和母亲，这首诗中的女子，讲的似乎就是我，没有他们的保护和包容，我如何能从容地在键盘上敲出这些文字。在他们的护翼下，我暂时还没有受到风霜和雨雪的侵蚀，虽然不久就要分别，但是这短暂的温暖，却不是人人都如此有幸地享有。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声，感谢你们，我的父亲和母亲。

原本是蹙眉的开始，却以浅笑收尾。虽然，我的父亲、母亲与我都各有一个世界，大家互不理解，彼此陌生。但是，爱，始终在那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