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宠爱唯有牛

如果进行一次全民我最喜爱的动物选举，我相信，牛必将以绝大多数的票数独占榜首。自从猴子不再以野果充饥，从树上跳下地下刨食，神农氏手把手地教这群似猴非猴的人开荒造田，播种五谷杂粮以来，牛的生命便和人的生命紧紧维系于一起，牛成了与人相依为命的忠实伴侣。悠悠的历史长河，漫漫岁月，牛成了人类文明的见证者，几千年的腥风血雨，改朝换代也好，天灾人祸也罢，不管岁月如何动荡与无奈，牛始终如一和人站在一起，患难与共，荣辱共享，那样的忠诚，那样的不舍不弃。在牛的面前，谁都没有资格讲友谊、讲忠诚，牛也无需标榜与自吹自擂，牛本身就是友谊、忠诚的实物化身。

牛是农民的命根子，也是农民得力的助手，在生产力落后的农耕时代，牛是农民发展农业生产的动力资源。因此，只有农民对牛的感情最深厚，也只有农民最爱惜牛、体贴牛，是牛的心上人。我在孩提的时候，为了多挣工分，家里帮生产队养一头大水牛，尽管牛是生产队的，但我婆婆像所有善良纯朴的农民一样，对牛注入无限的爱心，对牛的生活关怀备至，夏天的夜晚蚊子多，拴于树下的牛被蚊叮咬得频频甩着尾巴，难于安寝，婆婆便在牛的旁边焖几堆火，用阵阵呛鼻的浓烟驱赶蚊子，寒冬，寒夜漫漫，寒风凛冽，将牛牵进牛栏，在牛栏的一角烧一堆火，让牛烘暖，婆婆似在梦中也牵挂着牛的安危，常常半夜三更起床，提着昏暗的油灯，冒着寒风，颤颤巍巍，来到牛栏，给火堆添些柴火，牛如若尿湿了地板，就铲些柴灰铺上，使地板干爽，让牛睡得舒服。冬天百草凋零，牛以干稻草为饲料，为使牛尝鲜，婆婆白天顶着寒风冒着冷雨到田野里去，拔些青草回来，或从菜地摘些老菜叶让牛“打牙祭”，看着牛狼吞虎咽着青草与菜叶，婆婆皱纹纵横的脸上舒展出迷人的笑意，心头也禁不住甜滋滋的。

农民对牛的爱心时刻表露无遗，犁田耙地时，憨厚的农民看见牛过于辛苦了，便勒住犁耙，让牛歇歇，喘喘气，农民自己虽然也很辛苦，但总是走到牛旁边，取下牛轭，轻柔地按摸一下负轭的牛颈，让牛松弛松弛，或走到山边河边，摘些青草给牛充饥。在农村，谁不爱惜牛，体贴牛，胆敢对牛不恭，谁就挨骂，在农忙季节里，那些天真而又不知趣的小孩，放牛时爱骑在牛背上，威风凛凛要扮大将军，让大人们看见了，立时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情愿地乖乖从牛背上跳下来。谁胆敢对牛造次，谁就遭到愤怒的谴责。我记得小时候，村里有头牛因为饥饿挣脱了绳而去偷食庄稼，被一粗暴的汉子拴于树下，用柔软的鞭子狠狠地毒打，直打得牛在树下团团兜转，拳头大的牛眼极度痛苦地渗出了串串泪水，打牛事件很快惊动了全村群众，村民纷纷从村头村尾奔过来，不由分说地从粗汉手中夺下鞭子，七嘴八舌地谴责粗汉的粗暴行为。

牛一生热爱劳动，默默耕耘，任劳任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乡下时，很少见到病死的牛，也很少牛死在牛栏里，牛总是死于劳作过程中，死于熟悉的充满泥土芬芳的田野上，拉犁耙的过程中，突然跌倒，嘴角流着白沫，没有挣扎，没有哞叫，牛头贴着温润的泥土，慢慢闭上眼睛，死得很淡定很安详。牛之将死前夕的神态，是一种撩人心魄的悲剧之美，像一位功成名就的哲人无牵无挂地仙逝，真正做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牛的一生，最快乐是牛犊时期，成天在母牛身边活蹦活跳，甩着毛茸茸的小尾巴，扬着四条嫩腿，左右奔突，撒着欢，无忧无虑，天真而活泼。牛犊又像个好学而乖巧的小孩，母牛负犁负耙耕作时，它总是如影随形跟在母牛身旁，下田落地，从小就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感受到了未来的责任，也从农民对母牛的缕缕敬意中，认识到劳动之美，随着年龄增长，牛犊经过反复的观察与学习，得到了负犁负耙的技巧技能的启蒙教育。当牛犊成长后，农民便给它穿鼻系绳，由最有经验的农民驯牛，开始，它兴奋而又由于缺乏经验，翻犁的泥土弯弯曲曲，农民没有恼气，它也没有气馁，依然默默拉着犁耙，很快，它的步履轻松了，翻犁的泥土平直了，也听清楚了农民的指令，到了田角会转弯，到了地头会止蹄，当停下来，看着翻犁起来的泥土像布匹一样整齐一样美丽时，它心中一阵狂喜，就像年轻人参加工作第一次领到工资一样，真真正正感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它也从农民黝黑的脸庞上看到赞许和满意的笑容，心里也禁不住甜丝丝的。

牛不但是农民发展农业生产的动力资源，也会给人带来无限欢乐。西班牙的斗牛，世界闻名，穿着古典服饰的斗牛士，拿着红色的披毡，不断挑逗着公牛，被激怒的公牛猛烈攻击着斗牛士，斗牛士凭着胆识与技艺，一次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围观的人便发出阵阵喝彩之声。这种人与牛斗的斗牛方式又称欧洲式斗牛，成为西班牙传统的运动项目，吸引全世界人慕名前往观看。在我国一些少数民族也有斗牛的风俗习惯，我国的斗牛与欧洲式的斗牛截然相反，是牛与牛斗，相传我国的苗族从三国时代诸葛亮起就开始盛行斗牛，当时苗族人祭祀祖先或神灵时，让公牛互相激斗，直打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尔后不分输赢，一律将公牛宰杀，用牛肉来祭拜祖先、神灵。经过漫漫岁月的演变，现今苗族的斗牛演变成为一个传统的欢乐的节日，每村每寨各养一头凶猛的公牛，平时牛栏很秘密，一般妇女不准靠近，牛栏门口贴着赞美该公牛的对联，并给公牛命名为“大将军”、“下山虎”之类的气势不凡的名字。斗牛节那天，几条村寨相约一个地点，村民穿着华丽服饰，敲锣打鼓，赶着代表本村的披着彩条的公牛，浩浩荡荡前往约定斗牛的地点，按照传统风俗，做完斗牛时的各种神秘仪式后，便正式开始斗牛，两牛相隔一定的距离，牵牛的人放开绳子，好斗的公牛便不顾死活地向对方冲撞过去，用牛角猛撞对方的牛头，把对方撞昏或吓跑为胜，胜的一方，全村人为之欢腾喝彩，牛也同样感到光荣，更为庆幸的是，不管赢或输，都不会被杀，对于牛自身来说，可谓双赢。

千百年来，保家卫国是铁血男儿的责任与义务，但牛以其平凡的身躯，在我国古代战争中，也显过神威，立过赫赫战功。在春秋战国时代，齐国的田单，曾用牛阵大破燕国军队，将上千头牛披上古怪的缯衣，画上狰狞恐怖的花纹，牛尾绑着一大捆浸透油的席苇，尔后点燃席苇，牛尾巴燃着熊熊大火，牛酷热难耐，便发疯地往前冲，燕国军队被上千头疯牛横冲直撞，不是被牛撞死踏死，就是被火烧死，牛为齐国胜了漂亮而关键的一仗。宋代，杨六郎也用牛阵大败辽国军队，作战前夕，将一群剽悍的牛进行训练，扎上一个个稻草人，披上敌国士兵的衣服，稻草人的肚子填满香喷喷的香料，牛用角刺破稻草人的肚子，即可吃到香味可口的饲料，反复训练的牛，上了战场，看到活生生的敌国士兵，就本能地冲上前，用牛角猛刺敌兵肚子，刺了一个，没有饲料，便再刺下一个，结果敌国士兵一个个被刺破肚子而死，为宋朝军队打败辽国立下显赫战功。

牛不仅仅是农民耕田种地的助手和伴侣，牛周身也尽是宝贝，牛排出的屎尿，是农民难得的肥料；牛肉是人类饮食的主要肉类之一；牛皮制袋制包制衣制鞋，每个人都缺不了它，每个人都用着它，古代更是用牛皮制造成坚固耐用的帐篷；牛乳是不可多得的营养饮品，尤其崇尚个体美丽的当今社会，女性为保持自身的美丽，对亲生婴儿也懒得哺乳，用牛乳代替人奶喂养；牛角硬而坚韧，不易变形，是雕刻的最佳材料；牛血不但可以食，还有广泛的用途，法国的葡萄酒之所以闻名世界，就是用牛血粉将刚酿出的酒加以过滤，过滤后的酒，色泽更加柔和，更加醇喉。

世界多极，文化多元，人生多变，观念纷纭，牛的品性成了人类追求真善美最高境界的蓝本，人们用“牛马活”来形容工作的艰辛，牛排于马的前面，可见，牛是一切牲畜中最负重最艰辛的动物，因而用“拓荒牛”来形容那些敢于创新，敢于探索，艰苦创业、吃苦耐劳的人，用“牛劲”来形容有韧性、有耐性、有耐力的人的精神。美国篮球坛上战绩辉煌、名扬遐迩的公牛队，用一个敢态可掬的牛头来作为本队的标志，就是看重牛的任重、忍耐、拚搏精神，牛的精神溶入了该队员的灵魂中、血液中、精神中气质中，因而造就了前无古人、高山仰止的一代篮球名将乔丹，我们也从乔丹身上，隐隐看到牛的拚搏、忍耐、负重、进取的禀性。鲁迅先生看到了牛食的是草，挤出的是奶的奉献精神，从而将“俯首甘为孺子牛”作为自己的崇高人生追求，无畏地以笔当匕首、当投枪刺向黑暗、丑陋、愚昧、自私、无知、野蛮，为一切受压迫、受压抑、受愚弄的劳苦大众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可见，要做一个成功的有正义感的人，就要有一股牛劲，也要有一种牛的品格与精神。

人类生活因牛的存在而变得多姿多彩，我深信，世界不管发展到何种程度，人类将和牛永远同在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