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札记

[一]

突然就降温了。突然就病了。

有人说，疾病是一只蹲在暗处的魔兽，冷不丁就扑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这句话，在过去的那十多天里，我深切地体会到了病中的那种疼痛。

那个周五临近下班时，我接到老同学文欣的电话，她约了我在安福路上的“丁香雨”茶楼见面。晚上走出温暖的茶楼，冷风吹起我的裙角和发丝，挡不住的寒意侵入我的身体，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知道，冬天已经在身边了。

晚上关了电脑，刚躺下，就感觉鼻子塞住，喉咙发干，生生的疼。早上，发现床头柜上的大半盒纸巾已经被我用得差不多了，头痛得厉害，身体一阵阵地发冷。让夫君从药箱里取来体温表，一量，红色的水银柱攀升到40度……

我知道，不去医院肯定不行了。

[二]

怕自己将病毒传染给孩子，便让夫君打电话给老爸，让他将孩子们接去。没过多久，老爸来了。谁知，两个孩子闹了，先是扬扬使劲抱着我的腰，喊着嚷着：“我不去，我不去，我要陪妈妈。”接着是杰克：“我也不去，我要陪妈妈去医院看病。”

……

“妈妈，不用你们陪。妈妈病了，要去医院，有爸爸陪着去，不用你们陪。你们去外公家，明天晚上再回来。”我示意夫君帮扬扬换衣服，让杰克带上作业，赶紧走。

“爸爸在家收拾屋子、做饭，妹妹去外公家，我要陪妈妈去医院。”听到儿子坚定的声音，我抬起头看着他，看到的是儿子无限温情、无比自信的眼神。

我知道，我的儿子长大了。于是，我点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儿子为我找来医保卡、外套，围巾，口罩……甚至蹲下来为我穿鞋。

“不用你，妈妈自己穿，妈妈就是有点感冒，不碍事。”我看着儿子，他蹲下来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疼，想自己穿鞋，可儿子不让，他说：“小时候我生病时，妈妈就是这样帮我穿鞋的。现在我长大了，妈妈生病了，我也要帮妈妈穿鞋。”

无奈，我只能点点头，默许他像一个大人一样照顾我。

最后，老爸抱着眼泪汪汪的扬扬离开了家；夫君在家中，破天荒进厨房准备午餐；儿子陪我去医院。

[三]

一路上，儿子扶着我，出家门，下楼梯，过小区花园里的那座小木桥，走到路边拦车。他的一只手始终放在我的腰际，一只手挽着包，他让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还用手为我竖起了衣领……我突然发现，儿子长得比我高了。

儿子扬手拦下一辆的士，车上，他拿出水壶，让我喝水。

进了医院，他说：“妈妈，你坐着，我去挂号。”

“儿子，你知道怎么挂号吗？”我问。

“知道。那还不简单。”他笑着说：“上次我生病时，自己一个人去了一回医院，就学会了。”说完，他从包里取出医保卡，小跑着去挂号处排队。

我坐着，抬起头看着挂号处那边排队的儿子，发现他不时地回过头笑着看我，他的眼神，他的微笑，让我想起了儿子第一次独自上医院看病的事。

那是今年的暑假，儿子从暑期小记者夏令营回来之后，就病了。

记得那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主持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手机调在振动档，在桌上不断地振着。我摁下通话键，只听到儿子在电话中断断续续地说：“妈妈，我头痛，不舒服，发烧了……”

“你都这么大了，得学会照顾自己。妈妈在开会，自己收拾一下，喝点水，睡一会。你这孩子，咋这么娇气呢……”说完，便挂了电话。

会议结束后，我打电话到家，没人接；打儿子手机，关机了，我一下子显得有点不安。助理小单说：“你这个妈当得可真够称职的，换了我儿子跟我说他病了，发烧了，我早就回家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儿子在那头说：“妈妈，我在医院看病，我的手机没电了。”

“你身上有钱吗？”我问。儿子极少生病，也不愿意去医院。我知道，这次，他一定是难受极了，才自己去医院的。“有钱。”

“你在医院等我，我来找你。”

“不用了，医院里很多人，我还在等着看医生，我自己可以回家。”听儿子这么一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但事已自此，只能听他的了。

那天，没到下班时间，我就离开了公司。到了家，儿子还没有回来。

我抚摸着儿子换下来的校服，带回来的行李箱，心疼得缩成了一团。其实，和他在电话里一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了。我想，儿子一定生气了，一定会以为我是世界上最狠心的妈了。在他生病的时候，不但不帮他，不安抚他，还用冰冷的话去刺激他……

锅上熬着粥，我倚在门上，等着儿子回来。终于，走廊上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知道，是儿子回来了。

“杰克，怎样，医生怎么说？”我急急地问着。一个多星期没见他，发现他黑了，瘦了，高了。

刚进门，他就骄傲地向我宣布：“我已经学会了自己上医院看病。医生给我配了点药，没说什么，但比起刚才，我已经好多了。”

那天的晚餐，我做了好几个他爱吃的菜，清淡的但很开胃。但可能是生病的原因吧，他吃得很少，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晚上，我去他的房间，看到他靠在床上看书。我问他，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他摇摇头，但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泪……毕竟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我把他搂在怀中，爱怜地说：“儿子，妈妈知道，你一直很棒。可是你不知道，人的一生中，要受的苦难、病痛太多了。不要怪妈妈不请假，不陪你上医院，你是个男子汉，你必须学会独自面对人生路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学会如何面对病痛。因为，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你……”

“妈妈，内科门诊在二楼，我们快走吧。”儿子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扶着软绵无力的我，上楼梯向内科候诊室走去。

“妈妈，你刚才在想什么呀？”他问。

“妈妈在想，儿子长大了，能干了，会陪妈妈上医院看病了。”我说。

这时，旁边坐着一位和儿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她妈妈陪着也在等着看病。那位妈妈，许是听到了我们母子之间的对话，便对着自己的女儿说：“看看人家，多乖多懂事，和你一样大吧，不像你，作天作地作个没完。”

我对她笑了笑说：“你家女儿也很乖，咱做父母的，不兴拿孩子和孩子比，女孩子嘛，娇一点，嗲一点，没事的。”

刚说完，听见医生在叫我的名字了。儿子很有礼貌地和她们说了声“再见”。

儿子拿着医生的单子，去一楼的交费处付款，随后带着我去化验室验血、配药，吊针……

[四]

回到家，平时从不下厨房的夫君已经做好了几个菜：炒菠菜，番茄炒蛋，木耳白菜肉片……

“老爸，你真行啊，这菜能吃吗？”儿子坏坏地说着。

夫君不接话，我看到他头上全是汗，便取出纸巾为他擦汗，我摇晃着去厨房一看，天啊，这厨房像是刚被洗劫了一般，桌上地上全是碎菜、蛋壳、米粒、水……

我笑了，一看到厨房被他折腾得这般“不堪入目”，我便能想得出他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了。

“老婆，别看厨房了，你就将就着吃一点，我去帮你盛粥。”他轻轻地用手扳着我的肩，一边拿着碗帮我盛粥。

唉，都怪我，不让他操练操练厨房的活，平时都是我做了菜，盛好饭端到他的手中。今天，做这几个菜，熬这一锅粥，真是难为他了。想到这里，我夹着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一边吃，一边说：“嗯，好吃，好吃。”

他傻傻地盯着我看：“真的好吃吗？”

“真的，好吃。不信啊，问你儿子。”我向儿子使了使眼色，儿子会意地学着我的样子说：“真的，老爸，你好厉害耶！好吃，好吃！”

夫君乐呵呵地说：“那好，你们吃，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

饭后，刚退了一点的热度又上来了，浑身无力的我，只好躺上床，吃完药休息。昏沉沉地躺着，一会醒一会睡，不停地咳嗽，浑身无力，不一会儿，胃里开始翻山倒海起来，连着刚吃下的药和一起吐了出来，难受得要命。

迷迷糊糊中，想到夫君第一次为我做饭的情景。

那是在儿子六个月大的时候，我们从父母家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夫君不善家务活，更别提进厨房做饭了。那时，我产后身体一直不好，儿子又认人认得厉害，所以，很多家务活只好让他去做。

那天儿子闹个不停，我脱不开身，他就自告奋勇说晚饭他来做，看着我怀疑的目光，夫君显得自信满满。

为了让他不那么辛苦，我让他下点面条，煎几个鸡蛋凑合着算了，并告诉他下面的顺序，煎蛋时要注意的地方……他还嫌我唠叨，似乎还没听明白就进厨房，上锅下面了。

随后，我抱着儿子坐在客厅里，透过关着的厨房的玻璃门，模糊地看到夫君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还时不时地听见厨房里传来的“乒乒啪啪”的声音……

不一会儿，夫君端着面条出来了。只听得他油腔滑调地说：“菠菜西红柿面，外加荷包蛋二个，恭请老婆大人用膳。”并殷勤地帮我搬来椅子，拿来筷子和汤匙，我夹了几根面条，是淡的；喝了一口汤，也是淡的；咬了一口荷包蛋，却咸得不得了……

即便是这样淡淡的面条，咸咸的鸡蛋，但我吃起来还是那么津津有味。我享受夫君的照顾，看着他端着亲手为我下的面条，心里有一种被呵护的温暖，一碗菠菜西红柿面，满满的全是爱的味道……

[五]

虽然只是一场小病，但我深知生命的脆弱，说真的，有时，我也会很害怕，怕睡下去就不会醒来。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阳光灿烂，心中总是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感谢老天又让我看到了今天的太阳；感谢身边还睡着想见的人；感谢上苍，生命在一天天地延长……

于是，病中，我感受到了有一种幸福是感动。

于是，病中，我体会到生命中会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幸福，那来自亲人、朋友的温暖和关怀，几次潮湿我的眼眶。

于是，病中，我感受到儿子成长中的变化，感受到暂且放下杂念的轻松，感受到被夫君疼着的甜蜜。

病中，有些句子如夜色下的荧光在脑海中闪过，想起三毛曾说过的话：

“生命有时候就如同一场雨，看似美丽，但更多时候你得忍受那些寒冷和潮湿，那些无奈与寂寞，并且以晴日幻想度日。没有阳光时你自己便是阳光，没有快乐时你自己便是快乐。”

于是，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要懂得感恩，懂得惜福，懂得简单，做一个身体无病痛、心理无障碍、灵魂无纷扰的幸福并快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