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不哭

六瓶一梦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2-16 12:01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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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的一幕幕再次的回首,那一抹痕迹至今仍然是一种幸福的味道,虽然岁月已然远去,但是在心中却依旧将那一份温馨存留。问好作者!

流年在孤盏烛光中渐行渐远,岁月烟雨酝酿出坛坛清香回忆。且不论往昔繁华如画似锦抑或蹉跎了枫叶百般留恋,流浪于光影藏匿的时空阔切读懂了塞外长河落日的风尘寂寥,也晓悟了荒芜于荏苒角落的段段迷离过往。然而,那棵枣树依然在记忆纹路中常青不败,那些曾经熟悉的笑靥游离在粉起的亘古霭烟中。

零三年十月份,正值期年未卜的黄河滩区秋汛。秋雨连绵阴遮数日未有丝毫停歇痕迹,寒雨秋露冷寞了滩区百姓。依稀记得那年伴同母亲行走在通往外婆家空阔堤岸上,屹立堤岸两侧情景格外分明:堤北一侧露花雨草、黯然神伤;堤南一侧水天茫茫、一片汪洋,泥黄色的汛水鲸吞岸堤数丈。放眼南望,一座座孤岛村庄呆呆地伫立远方、一株株摇摇欲坠的杨树柳树几经风霜岿然不动,眩晕昏暗的河水上飘渺着数不尽的凌乱深黄豆垛和滥裂玉米秆。眼前此幕枯萎了一静秋香,烟熏后行人悲凉的眼神里搀透着无尽悲凉、万分唏嘘。

靠近堤岸却不相接的一村庄村民用竹木连筏搭接成摇摇晃晃的连通高危“长桥”,围绕村落四周的村树层层密叶已然凋落亏空,但他们驻立不倒亘古地守护着一片安宁与和谐。偶尔见人撑船缓急不定摆渡而过,有的是为捕点零星小鱼润圆肚皮、有的在寻觅那难以追回却依然不懈的种种。

通往外婆家的乡路曲折而悠远,如若童话故事里无尽迷宫般辗转。一棵村头硕大的柳树用他那苍桑耄耋的枝干迎接着每一位远方来客,任年月光景更迭,冰寒泥泞的路基却也如此孤寂落寞。成长历程抹不去时间雕刻下的男人疤,其实每一条路由陌生渐近熟悉的过程都会慢慢变短。秋汛时外婆家院中一枣树碎落了一地苍凉凄清,傲慢偏见的秋雨秋霜未能扼制枣一年来的艰辛执著,挂满枝头的粒粒枣子格外饱满甜润。

岁末,冬季纯白夜雪蕴涵着几多翘首期盼,瑞雪丰年会让段段喜悦浇灭些许眉稍忧愁忧思。雪花在灯火昏闪的阑珊枝头潜留下积蓄的乌云烟霭。挪开支支吾吾的门闩推向黎明,静默晨曦迫不及待探出清晰面庞。层层微光你追我赶遛进铺满老泥色砖块的地面上,碎光斑斑半落光影在土朽门槛,单卧枣树枝干候睡了几个时辰的报晓鸡润开清脆歌喉,紧接着是贯穿于村头村尾此起彼伏的清鸣。当抬头仰视那张用硕大宣布绘就的主干族谱系分支着一代又一代的耕耘,黑与白的粉墨字迹悄无声息的念旧着祖上的辈辈香火期盼。搁浅一旁的黑白电视机却再难回忆遗忘的淡淡风尘,那岁月里曾经有着孩子们躲在被窝里播放《僵尸叔叔》的惊悚、有着对《萧十一郎》咄咄英雄怪事的期许、还记得对《快嘴李翠莲》处处妙语连珠的拍案叫绝。另外还有数不清的感动与激动,无底洞似的《黑洞》、充满胆识的《刑警故事》…两颗落色旋钮不知转翻了多少欢娱,屏角一旁的小燕子贴画却依然是那么的淘气俏皮。

将实心锁栓退去,抽屉里弥散着淡淡古香,镶嵌在长长锁链上蚀满锈迹的一串钥匙的“三环”标识依稀可辨。“大喇叭”收音机光荣下岗前不知换掉了多少节“大金钟”,更不知传播了多少遍“朝阳沟”。虽说快要过年,但满满抽屉一角的练功簧和铁珠也莫名的寂寞起来。对他们而言,一旦心存寂寞就是一辈子的难以割舍。散碎在桐香抽屉底的几打印有“王连生”字样的深绿色饭票,归宿在那里寂寞无主偷窥半生啼笑。难以忘怀,窄小窄小的它却包涵着上一辈人对下一代寄予的莫大期望。一尘封数载被巨大栓琐琐住很少有人动过的抽屉里,掩埋着时光老人的秘密,静候了几季风雨的老式白底上海防震表已然孤寂落下繁华余辉。最醒目最具记忆性的一本封面稍稍泛黄的影集躲在时间角落悄悄哭泣,合影里笑容、寒冬、天真、烂漫、老家……

村里有些拥挤的布社可算的上一个传奇百宝箱,布社里不仅又孩童们的希冀玩偶、零嘴,而且还储存着家居柴米油盐。布社承载着一村人的梦,守望着无数个斗转星移的飘渺夜空,还未踏进社屋正门,一股股浓烈刺鼻环绕的糖醋混杂气味已然充斥于你全身上下。掌柜的柜台上五花八门地松散着一毛一包的酸梅枣、五分钱的糖精、数不清的五仁糖和唐僧肉、还有那神神秘秘的抓奖盒。柜台的高度要比一般孩子高许多,因此孩子们费力的伸长双手将钱递于掌柜的动作显得无比可人。后面台架子被琳琅满目的食品挤占的满满仓仓。每年这个时候,大人们经历了一年风雨打拼纷纷从遥远外地打工返程,回到了这片阔别良久的挚爱故园。来到布社买几瓶“心酒”,路滞市井街道和街坊四邻攀谈一年背景。岁末往繁,布社旧日进进出出的足迹踏碎了一横门槛,确无意中迎来了村里寒意中默许的几许温馨。

热闹了一整天的热闹,当灵动的嗅觉嗅到远处飘散来的蒸熟馒头味,顺着逸散的香味逐近那一篮又大又黄的热滚滚馒头,就着外婆自制的一小碗酱豆。如果时间凑巧,偶尔还会有腌制盛着满满蛋黄油的咸鸡蛋作菜饵,但是一整坛咸鸡蛋里也不免零星破裂成臭鸡蛋,而当时大表哥最爱吃的就是外婆腌制的特臭特臭的咸鸡蛋,外婆则会耐心地亲自给儿孙在坛子里找寻。吃的饱饱的孩子们腆着肚子轻快的奔到堂屋齐刷刷围坐在床前。默立在屋顶的三角叉天线在这个时辰会异常地兴奋飞转,屋里的“郓城42”台正加载着广告后精彩纷呈的每日电影。窗外,一轮琉璃月悬空吊挂在阑珊枝头,怀揣着童年奇缘奇幻。夜色中桂影斑驳,也会有贪吃的孩童在三更饶走院中,偷偷揭下外婆晒在苍老石榴树上的甘薯片,解一下那回味无穷的小馋头。

院落后住着村里一位年纪最大、辈分最长的顽童木匠,我们都戏称他“老爷子”。当时孩子们跟在老木匠的身后,睁大双眼看他精细的做着木匠活,有时还会教给我们卷烟卷。看到孩子们贪婪的小嘴,他会格外兴奋的笨拙的揉起面拖做甜的不能再甜的煎包让我们大饱口福。远处村外的垄头田间随季节更迭变幻了些许美味。从青青地头摘满一箩筐灰灰菜只需捣上几瓣蒜泥便可做盛盘美味;五月季、把用竹竿打落逸散着七里香的白花花槐花满怀欣喜地背回家混合着白面蒸一下会让路人痴迷地驻足垂涎;爬到高高大树上摘下逗留梢头的嫩绿香椿叶掺碎在菜膜中悸动味蕾;初夏时节、等到麦子稍稍青绿一片而后采撷几十撮来个“煮麦子”或者“烧麦子”,在手心中搓下麦皮,那滋味涵富烟缈村香;等到清秋附近,田间垄头的生豆粒就会乖乖徜徉在锅中被沸醉的碎香碎香……

清曦清纯清晰,佛椅伴陪着露珠、枣树详谈了彻夜唯美,此刻正酣做着岁梦逝缘。兮兮走出门外,市井中枯等着填满岁月尘埃沿着羊肠小路前行一会儿,一家简易的烧饼店早早排满人群。老早表哥就起来肚前跨个装满白糖的小包去排队,每每回忆至此,都莫名的感动于当时的天真绚烂。

仲夏之夜,村外的水池里蛙兄弟们每晚都会按时奏响一曲此起彼伏的交响乐;街落墙角的夏虫也不甘此刻寂寞,附和匍匐在树皮枝峰的知了,怀旧着分分秒秒、时时刻刻。

年后的某天,当我怀着一颗疼痛难忍心的心再次踏上这片曾经搁浅过童年记忆的热土,天空依然如旧日辽阔、足迹确越发渐变沉重起来。往昔峥嵘如若游弋在半空的纸飞机焕发着短暂而真切的荣耀,淡逝流年里万千繁华已然落尽。院落里再难寻觅那株被连根拔起的倔强而坚毅的枣树。远处烟缈氤氲的坟茔前又几增了祀物。皎洁月影印照着过往无尽深隧,会然间,土冢忘却般沉寂于血色残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