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一“妹”

我认识她，是在古城一著名公园后门的早市上；说她是“妹”，因为她看起来就是那种来自农村、年纪三十六七岁左右十分纯朴的大妹子。

当时，她正一个人站在自家的摊位前手不停口不停地忙活着。她卖豆腐脑兼胡辣汤。

只见她一边手上不停地从大锅里舀取热腾腾的豆腐脑，麻利地加各种配料、浇汤汁，一边面带笑容用带点儿河南味的普通话应对着四方来客。与此同时，她还要头脑清楚每一个食客的不同需求，千万不能弄错了。

俗话说，百人百性，百人，也有百种口味需求。有的食客不要辣椒，有的却要求多放一点辣椒；有的要口味重些，有的要淡些，还有的要两搅（豆腐脑和胡辣汤各要一半）。有时弄错了，另换一份还是小事，有些食客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难听的话可就够你受的。这不，现在就有一位：

“我刚才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是‘两搅’的，你怎么只弄成豆腐脑了？！这让我怎么吃？”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了。今天俺掌柜的（丈夫）不在，人一多，我就糊涂了。那我再给你换一份吧。”她略带歉意地笑着说。

“换一份？那耽误的时间怎么补？难得一个周末，吃个早餐就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那您说怎么办呢？要不，您把这份豆腐脑吃了，俺再送您一份‘两搅’，怎么样？”

“那也只能这样了。但你不要以为我稀罕沾你这光！”

“哪里哪里！那碗是俺耽误了你的时间，给你弥补的损失。那你吃吧，吃完后俺再给你盛热的‘两搅’。”她依然笑着说。

“你这勺子干净不干净？你再给我用开水烫一下！”那位顿着脸又说。

“这您放心好了。这些勺子每次用完之后我都用水反复洗好几次，还要用开水煮一下。不消毒俺怎么能让你们用呢？俺知道俺这一碗豆腐脑不值几个钱，但如果俺的碗和勺子不卫生让你们染上疾病，那可就是大祸害了。过去我们在乡下，卫生上不讲究，现在来到城里为你们服务，不讲究可不行的，卫生这一关必须要过关。您就放心用吧！”

“对，对！我爱到她这家吃就是因为她很注意卫生，用的是一次性纸盒。这位大姐，你就不要再挑剔啦。你没看，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儿等着的嘛。”旁边一位食客略带不满地附和着。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很多食客已经等着急了，纷纷要谴责那位多事的食客了。她连忙笑着制止了：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吃亏是福。谢谢大家了。对不起，也让你们久等了。你们谁要什么？”

解决完这边的问题，她连忙又面带微笑着招待其他人了。

“这位阿姨，您好！这是你要的一碗不要辣子的豆腐脑。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您还需要添加什么，尽管说啊！”

“老板，给你钱。”一位吃罢早餐的女孩说。

“什么老板啊，俺就是一个卖豆腐脑胡辣汤的，做的是小本买卖，哪能跟人家做成千上万大生意的老板比呀！不过，你现在叫我老板，我也很高兴。因为说不定有一天我这小生意真做大了，还成了真老板了。呵呵呵，谢谢！感谢您呀！”她笑靥如花地接过来。

“我吃你家的豆腐脑，付你钱是应该的，你怎么要感谢我呢？”

“因为你照顾了俺的生意了呀！”

“哎呀，如果小商小贩们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女孩满意地离去前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了！”她笑得更开心了。

“阿姨，您来了？好久都没有见您了，听说您前段时间有病了，现在好了吧？您想吃什么？俺给你盛一碗热热的豆腐脑吧？”

“好啊。几天都没有胃口了，今天就想吃你家的豆腐脑。不吃你家的豆腐脑，我还真想呢。”

“谢谢您！您等一下，先在那儿找个凳子坐下，一会儿就好了。”

“嗯。唉，几天不来，还真想你这位热情的大妹子！”

“谢谢您，阿姨。俺也挺想您的。”她边说边递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我默默地吃着，也默默地听着看着她和食客们边聊天边忙碌着生意。

食客多的时候，她手不停，口不停；人少的时候，她手脚也不闲着，不是用抹布擦拭桌面，就是麻利地收拾用过的饭盒，扔进垃圾桶中，又将用过的勺子快速放在塑料盆里。我发现，不管干什么，她脸上总带着开心满足的笑容，让人感觉她的摊位有一种磁力，不由得被吸引过来。

仔细观察，整个早市上卖豆腐脑的不止她这一家，但就她家摊位的生意好；有的人宁可多等一会，也要吃她家的。

我问一位看起来是经常来吃豆腐脑的熟客：“这个早市上这么多卖豆腐脑的，你怎么就爱吃她家的？”

“你没看到么？她家盛豆腐脑用的是纸制的一次性深底饭盒，不光卫生，而且很实惠；别家用的是浅底的磁碗，不光不卫生，而且实际分量也只有她家的三分之二左右。这人在这里卖豆腐脑和胡辣汤已经快半年了，人一直很热情实在，我们这一片小区的人都在她这儿吃。”

“大妹子，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忙呢？”一位正吃着豆腐脑的中年妇女说。

“唉呀，俺家掌柜的昨晚感冒了，今天早上把摊位给我支好后俺让他回家好好睡一觉。谢谢你的关心啊！”

“你真贤惠！那今天可够你忙的。”

“俺身体好，没问题。就是耽误你们吃饭了，真不好意思。唉，俺们出来做生意，就怕生病了。生了病，夫妻之间不关心一下怎么行呢？呵呵。”她依然笑呵呵地说。

正说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突然跑过来了，眼瞅着别人手中的肉夹馍，抱着她的腿说：

“妈，俺也想吃肉夹馍。”

“好孩子，你没看妈正忙着吗？咱们不吃肉夹馍，一个肉夹馍都五六块钱呢。妈给你盛一碗豆腐脑，多放点香油，咋样？”

“不，我就要吃肉夹馍！”孩子缠着她说。

“乖，听妈的话，咱不吃肉夹馍，就吃咱家的豆腐脑吧。你看，那么多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爱吃咱家的豆腐脑，豆腐脑可好吃啦！”

“俺不！俺不想天天都吃豆腐脑，俺就要吃肉夹馍！”孩子依然跪在她脚前不起来。

“大妹子，你就给孩子买一个肉夹馍吧！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在福窝中长大的？父母辛辛苦苦的做生意，不就是为了孩子嘛！你要掏不起，我掏钱给孩子买。”那位中年妇女说。

“谢谢您了，阿姨。不用，不用！俺不是掏不起钱给孩子买一个肉夹馍。俺这是小本生意，整天从早忙到晚，除了房租和缴纳各种税费外，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再说，俺不像你们城里人，一家只有一个孩子，俺有仨孩子呢。想到孩子将来还要在城里上学、生活，我要攒钱让他们上重点小学，重点中学，还要上重点大学呢。俺老家在农村，家里的地都被征得差不多没有了，一家只剩下几分地了，俺不打算回家了。将来还要攒钱在这城市里买房子呢……你说，哪一样不花钱呢？花钱都在后面呢！俺如果现在不一分一厘地攒，那咋行呢？”

原本哭闹着的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也不再哭闹了，乖乖地端着碗吃起豆腐脑了。

“哎，你想的可真远啊！”

“过日子，就要往远处想，往远处计划。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的呢？俺们做这个小本生意，才刚刚开始，以后的事情多着呢。呵呵，不过，俺不怕。老话说，人勤，地不懒；做生意也是这样。只要俺肯吃苦，将来就能过上好生活！”

“听你这个大妹子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你是啥学出来的？”

“俺呀，从小家里穷，初中都没有毕业！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你摆着这个摊很辛苦吧？”

“可不是嘛。因为俺经营着两个品种的早餐，所以俺两口每天早上三点多就得起床，忙到六点多就要出摊。上午十点多买完，锅碗瓢盆收拾一下又该给孩子做午饭了。中午孩子上学后，稍微喘口气又要给孩子洗衣服。洗完衣服后又去市场买第二天要用的各种菜和调料，晚上还要捡豆子泡豆子，准备胡辣汤的原料，一忙就忙到晚上十一二点。不过，俺两口子一块做，日子有奔头，说说笑笑地，也不觉得有多累了！”

吃罢饭，我带着钦敬的心情走过去，“大妹子，给你钱。两块钱，是吗？”我手头没有零钱，给了她一张五块的。

“是的。谢谢！”她接钱的时候依然笑着回应。

“我们要谢谢你呢，你给我们生活提供了很多方便呢。”

“咦，俺要感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照顾我的生意，俺做的豆腐脑胡辣汤谁吃呢？那俺一家人在城里不就要饿死了嘛？”

“那就彼此彼此吧。大妹子，你家的豆腐脑真的很好吃。”

“真的？那下次你再来尝尝我家的胡辣汤吧，也很吃呢。你看，都快卖完了。”

“好的，一定。”

“欢迎你下次再来！”

趁着找钱的间隙，我仔细观察了她：圆圆胖胖的脸，黑里透红；一双细细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缝，脸颊上却显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眉眼间充满了温柔和善良，给人一种特别的舒服和美；穿着上十分普通：黑裤子，家做的平底布鞋，在腈纶毛衣外加了一件黑底红格的罩衣，十足一个来自农村的大妹子形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翠华。呵呵呵，以后您就叫我‘翠花’吧！”

“‘翠花’，真好听的一个名字！翠花，那就祝你生意越来越好吧！”

“感谢您，谢谢您了！”

她那银铃般的话语和笑声再一次响起，却淹没在人声鼎沸、异常嘈杂的市场上了。

人海中，她是那么普通，如她酿制的大众早点豆腐脑和胡辣汤；但仔细回味，又那么不普通，富有滋养，有滋有味，充满了馨香。她是城镇化之后我们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来自农村普通又不普通的打工者的缩影，是我们城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更是我们城市未来的主人。

离开的时候，我回望了她一眼，看她还在笑着忙碌着，忙得那么开心，那么充实……我知道，因为她们心中有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