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棵杜仲树

我家有棵杜仲树。它是我二十年前进城，小院落成时栽下的树。当时认为住在药都，杜仲是小城的市树，又是名贵药材，一家平章了，小院栽植杜仲树。

这棵杜仲树陪伴我风风雨雨二十年。其间，我亲身经历了住所周围由一片荒芜渐渐变身为繁华都市中心。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歌舞不休。

人世浮沉，自己事业也起起落落。妻子唠叨着华发早生，儿子吵闹着长大成人。岁月荏苒，春去秋来。左邻右舍，来来去去。新人送旧人，旧人迎新人。

夜深人寂，展卷苦读，情绪如秋天的茫茫月色抚摸着这喧闹的都市。有时疲倦释卷，伫身凝视小窗前杜仲树暗影婆娑，闲敲棋子，心花旁落，心境亦被这棵黛色的树滋养的恬淡如水。我感到这棵树常走进我那复古的内心，我也走进这杜仲树的年轮，我和树渐渐合而为一体。

岁月消磨，二十年影像，恍如在昨。有时我感到，这棵树仿佛倏然庞大起来，甚至有点猝不及防。一到夏天，树冠绿荫匝地，正好遮住了我的整个小院。工作劳累读书困乏时，我站在平房顶上，手鞠绿叶，唤鸟停云，感觉自己又好像回到年少，记忆也会随眼前树荫里的一粒粒鸟鸣弥漫开来，一直弥漫到老家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田里稻草人般劳作的父母。

杜仲本是常用中药材，异名思仙、木绵、思仲等。中医常取其皮入药。每年清明至夏至间，常有人选取生长15～20年以上的杜仲树，按市场药材规格大小，采用不同刀法剥下树皮，晒干，即成生杜仲皮。在药都，这早已是妇孺皆知的常识，它每年能创造不少百万富翁。

中药典籍记载杜仲有补肝肾，强筋骨，降血压之功效。现在市场上流行杜仲茶，大都取春刚染树，树芽将发未发之嫩叶加工而成。据说此茶亦有壮阳之功效。茶叶价格不菲，估计买家不少，近几年药都市面行情看好。

我就曾在一年春天，攀上树采下半筐杜仲幼叶，晾干研磨，和其他药材一起混合，请一名老中医为我制作一些治疗腰痛的胶囊，服了一段时间。疗效却没有老中医说的那样好。

杜仲树皮虽珍贵，二十多年，我可没去过半块树皮。一是不懂制法，二是怜惜这棵树，三是财商比较低，不懂市场经济。树被我养着，只是在这儿静悄悄生长，见证世事浮云。它有时又好像一个神灵没日没夜的向我倾诉，我只是一名虔诚的听众。如果伐去树皮，看到大树周身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我会感到那景象很恐怖，恐有亵渎神灵之嫌。

关键是，它生长在我的小院里常给我制造事关人生的遐想和许多创作的灵感。

其实，这棵杜仲树就是刨去作为名贵中药材的价值，单是一棵树，就一棵树，其对我，对人类的帮助，创造的福祉也会让人类感恩不尽。

我曾读到过一篇文章，是印度加尔各答农业大学一名教授写的。文章提到，一棵生长五十年的普通大树，通过光合作用每年生产出价值31250美元的氧气，生产出2600美元的蛋白质，防止大气污染的价值高达62500美元，涵养水分，促进水分再循环价值也有37500美元，防止土壤流失侵蚀，增加土壤肥力价值31250美元，为鸟类提供栖息环境价值32150美元，如此等等，合计一棵生长五十年的树，每年创造附加价值就有二十多万美元。按此种算法，我这棵树，加上它的药用价值，二十多年来，为我和我的家人，邻居和社会能创造出不下于一百万美元的附加价值。这让我怎能不爱它！怎能轻言伤害它！

二十多年来，周围的邻居大都把自己庭院里的树伐个精光，然后盖上房子。他们总认为院子里的树影响了他们的城市生活，城市好像就是钢筋加水泥。再说，他们也感到，自秋徂冬，落叶落了扫，扫了落，好像一直打扫不完，很烦人。我也曾想伐去它，盖上一幢别墅，住进去，我本人可能会因此看上去身显名贵，就是将来城市旧城改造，拆迁补偿款也会增加几倍。

妻子几次三番催我伐树起屋，但每想到那满树的苍翠与啾啾鸟鸣，我都作罢。其实上了年岁的树，会和亲近它的人类一起，成为人的一员和人类文化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树即人类历史文化具象，人类活动的投影。

树能改变人的思想和情绪，甚至会改变人类历史的进程。

在国外，人们就非常重视人与树的关系，关注大树的存在与人的发展的关系。十九世纪，美国富翁威廉•马歇尔•莱斯曾捐资修建莱斯大学。建校之初，莱斯规定学校原址上的树一棵都不能动，还要精心呵护。学校建成，689棵树完好无损，那一年莱斯大学招新生689人。后来，学校不断扩建，规模越来越大，办学效益越来越好，但莱斯一直强调先种树，树的数量上去了，才能增加学生数量。树的成活率决定了学校新生的增长速度。到1902年，莱斯去世，学校的树共计4890棵，这一年在校生刚好4890名。每一个来莱斯大学的人，都不自觉地会想，在这里，树即人，人即树。会思想的人和体格强健的树一起创造了一所大学的历史，这“南部哈佛”之美丽。

后来有朋友还多次给我讲述国外人们傍树而居的故事，我都感动很深。一棵棵大树无论外在，抑或树之魂魄，都常常荡涤人类的浮躁的思想和疲倦的灵魂。

近十年来，有据可查，我国大学教育已经进入大众化时代，新学校像工厂一样不断出现，每年录取新生六七百万，在校学生三四千万。新学校建设，往往是把大地真正夷为平地后，乌拉拉、浩浩荡荡的搞建设。可学生眼里，大树掩映的校园又是多么难求而弥足珍贵啊！大学之大，庶几乎大楼之大哉！

当然，教育只是社会发展的一部分，遑论其他。大树好像和人类文化一样正被漠视，甚至淡忘。

最近，我的小院因为旧城改造，真的已面临拆迁的命运，我也因此要迁居他处。不久，小院和这棵杜仲树都将会成为过去。时间久了，这片记忆可能也会被岁月侵蚀而消失。但我却坚信这棵树会永远摇曳在我的梦里，我生命的深处。

听说，这棵树在我家财产评估时，仅被估价30元人民币。钱多少，我不刻意去想。但愿这棵树不要因为旧城改造旧房拆迁而被伐掉，弃置一旁。愿它和我全家一样有更新的去处。历史不能断，这棵树，作为小城的一棵市树，要延续吧，延续那一片匝地绿荫和啾啾鸟鸣，延续它给这城市的人们带来的健康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