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份散去

夏日无趣，中午小睡，梦中与家人嬉戏，快乐之至。忽被礼炮惊醒，就在窗下，探身看去，见一列仪仗队吹着号子向这边走来。在仪仗队之前，有三位男青年，戴着蓝帽子，中间一位手里擎着一根长着青叶的细竹竿，上面飘着一根红色带子，旁边有个戴个红帽子的小男孩，活蹦乱跳地跟着。仪仗队的后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三个戴白帽子的，头一个捧着一个盒子，旁边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盒子里呆着的，应该是他的妻子，后面断断续续的一大堆人，跟着队伍，转过一个弯，分别上了停在路旁的车子，礼炮炸响着带着车队走远了。

他们是从火葬场回来，在家里搁了一会儿，要把盒子里的母亲埋到公墓里去，一个生命就此告终，热热闹闹地去了，老伴和她的子孙们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了。

若要为这个母亲写个墓志铭，她的孩子们，他的丈夫，也许会写出很多，因为他们已经悲伤了好多天了，还将继续悲伤下去，他们不舍，他们难过，她却总要到那里去，孩子们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会思念她，却再也看不见她。孩子们想念的，也许竟是一碗夏天的冰镇绿豆汤，也许是一件手织的绒线衣，也许是一个爬满皱纹的笑，也许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些，是所有的母亲都会有的，她的慈爱，儿孙是受益者，可是她的重孙呢？你不见那个戴红帽子的小男孩还蹦蹦跳跳吗？他还不懂得，此刻已化成灰的曾祖母，对他的存在有着什么样深刻的关联，现在跟着长辈一起埋葬他的曾祖母，今后跟着长辈一起在忌日和清明节去扫墓，知道有这么个人，仅此而已，时间长了，要再说起那个曾祖母，恐怕已经回想不起来。到小男孩子也有曾孙的时候，这个曾祖母的墓地，也许只是因为骨灰盒是石头做的烂不掉，其它的都早已烂掉。

我的心被重重的撞了一下，沉沉地痛，刚才我做的什么梦来着？我在和家人一起嬉戏。我们说到缘份，就总是想到了男女之情，有缘的人，才会千里相会，有缘的人，才会终成眷属，可是有没有想到，父母，姐妹兄弟，这才是最初的缘份啊！父母只陪你几十年，到他们寿终归去，你便永远也看不见他们了，姐妹兄弟更少，往往只是在结婚之前的那一二十年里，你们是一家子，到后来就各过各的生活了，即便是关系特别密切，下一代，下下一代，关系也不会好到像当时的姐妹弟兄成家之前的那种息息相关的要好了。在散去之后，有人说人会转世的，还有人竟然列出了一个小女孩从古到今转八十四次世，她的每一辈子都不一样，姑且相信这回事，但即使真有此事，这一世的家人，到了那一世，也不见得就能遇得上的。

一顿饭工夫，礼炮声又回来了，他们已经安置好了老母亲，由儿子抱着遗像，排着队回来了，蓝帽子和红帽子已不见，儿子媳妇的队伍还是整齐的，满头白发的老者踉跄着，不时地回头张望。后面的队伍里，三三两两地在说着自己的话，路人擦过他们的队列，看上一眼，就远远地走开了。就这样，他们又走过我的窗前，我目送着他们离开，他们消失在一个转弯口，窗下又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这是一个人的世界，来来往往热热闹闹，步履匆匆此起彼消，我随着刚才的车队望去，人们渐渐地散了场，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人来了这世上一趟，她完成了生儿育女的使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