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湾
安静的村落,安静的车站,安静的候车室,候车室里面有一个安静的人还有一颗不安静的心,心为什么不安静,心在想什么?问好,作者!
出了那个惟有最慢的慢车才会停靠一、两分钟的小站,可以看到一条并不太直的约四、五米宽的马路,悠悠的远去。路边零星的布置着些小饭店、住户,还有一些低矮的树木和一口形状古怪的水塘。再往远处瞧去,除了一片绿野和偶然过往的行人外,就不再有别的东西了。这,就是我前不久第一次到达,以后可能将永不再去的小镇——石塘湾。
三月中旬,我到苏州去看一位朋友,回上海时,我的根深蒂固的漫不经心再次害苦了我,它把我送到了一趟开得离上海越来越远的慢车上,到我发觉错误,慢车已过无锡,到了去之不远的石塘湾。
我下了车,问了这小站上的工作人员,得知这鬼地方每天只有这一趟慢车来去。如果想要逃离的快些,那么需要等到下午三点半,直到那趟送我来的火车再把我接回无锡,以换乘别的快车。当时不过十一点多,在这人神不知的车站,和站外难以辨别年代的小镇,我要独自晃荡上四、五个小时,真是一幕悲剧!
出了站的前门,我戴上眼镜远望了一阵。在水塘的一个水波平静的拐角,一个老头正坐在一棵小树掩映下的小凳上,一手执钓竿,一手捉着面包缓缓的吃。那天天气很不赖,没有灼人的日头,也没有风,枝头的树叶和不远处稻田里的禾苗,寂静的舒放着它们本来的颜色和姿态。是的,一个安静的乡村的正午!忽然觉得,像我,虽来自南方的小县城,现在毕竟是在都市里求学。人声鼎沸、道路拥塞、空气含混的都市里,难得找个平静的地方,让五脏六腑作一回轻松的巡游。而现在,方圆百米难闻人声,只有绿树、小屋和远去的土路进入眼帘——一切如此安恬,似乎天意!
收回目光,进到那间小候车室,里面仍旧空无一人。长条木椅一片朱红,摆得倒是相当的整齐。四壁散乱的贴了些“旅客须知”和车次、票价表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发了黄的宣传画。当我划火柴点烟时,“嗞——”的一声,居然在这小厅里引起了不小的回响。回响轻易的勾起了我独处他乡的隐痛。
走近靠近检票口的那个角落时,突然发现一张靠墙的木椅上,直条条的躺着一个人,由于躺着,所以待仔细看后才知道,他大约三十多岁,衣裳又脏又旧,脸色发黄,唇上唇下都是拉碴的胡子。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用了一条折叠整齐的破毛巾将双眼和后脑勺裹了一圈,似要同时用作枕头和防护的眼罩,嘴里不时的吐出大气来,仿佛呼吸于他十分的困难。
此刻我忘了自己,想去将他叫醒,因为怕他是重病在身,无力动弹。但又一转念,谁知道呢?倘他正在做着还乡的好梦,或正闭目养神,准备上车远行,我岂不是叨扰了他的良时?
我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角落里,以便可以随时看到他。当手中的烟在这个空荡荡的小候车室里扩散时,我开始猜想那个躺着的男人到底是谁,为何到此地,又将去到哪里?
或者他是离此地不远的当地人,一个勤劳而聪慧的农民,到这寂寞的石塘湾来卖他的土产,如今已告售罄,在此处安详的等待归程?可他没有任何行李,除了那张裹头用的毛巾外,他甚至连一个小口袋也没有。
也可能他只是一个流浪汉,昨天不知为何来到这里,明日又不知终点在何处,终年居无定所,像一段被风吹折落到水面的枯枝,在漫漫的漂流中消耗着一生。
然而他那么无所依恋的躺在那里,手脚少有挪动,身躯如此沉重,使我更深刻的想到他还是个病人,像我一样,在此地别无亲眷,别无友人,只是孤独的病着,孤独的疼痛。窗外不时传来的火车的呼啸声在他只是一个人间悲欢乐曲里无关痛痒的音符,那乐曲是由他人演奏的,也为他人演奏。乐曲的轰然而起和戛然而止,都回响在别人的殿堂里。
他是哪里来的,如何到了此地,又将去往哪里,我终于不得而知,又不愿去打搅他的平静来解除我的孤单。只好一直抽烟坐等,直到那趟三点半钟的车停在站外的钢轨上。
我走了。离开时,回望了一眼那小镇和那人。石塘湾,这一去不知何时还有机会再来看看那老头那么惬意的享受晚晴;那人,依然躺着,可能那间小候车室将成为他今夜病里的床帏!
直至车到上海,纷披的各色灯光已闪烁在站前的广场周围,我还在想着,也许这回我并未上错车。只有当你饱受了那种身处异地无人问津的苦难时,饱览了那种乡村、小镇纯朴的风物时,你才能够消受都市里百色的灯火!
1992年3月16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