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 西 的 年 例 节

走出粤西，回看粤西，与外面的世界一比较，就能明显感受到粤西的奇特。奇在别具一格的风土人情，奇在多姿多彩的风俗习惯，就说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吧，粤西人却将元宵节叫“年例”，而且没有固定于正月十五这天，千村百寨，人们根据各自的喜爱，从正月初二开始，随意定一个日子作为自己村寨的年例，一般定于正月，但富于创意的村寨，也有很多将年例定于农历二、三、四月份。

天下最尊贵的生灵是人，人生的头等大事是吃，所谓民以食为天，足见食的重要性。粤西的年例节，打着团聚、团圆的旗号，实质是弄吃。年例节到了，生产队放塘捉鱼，家家户户杀猪杀鹅杀鸭杀鸡，磨豆腐、做河粉，像办喜事一样热闹隆重。富有的家庭弄十几个菜，穷的家庭至少也弄六、七个菜，多多少少，好坏优劣，没问题，有食就行。但摆的桌数要多，大的家庭摆十几二十桌，小的家庭摆七八桌，摆少了会被邻里小看，被外人视作人丁不旺，人缘不好，门路窄，没朋友，没出息。我小时候，记得村里有个五保户，尽管亲戚朋友少，为撑面子，每年年例也要摆三、四桌，也爱和村里人争认亲戚，一定要拉人家留在他家食饭。年例之日，有的人若看见邻居已宾客满座，自家的亲戚朋友未到，屋里屋外，冷冷清清，男女主人可就心急如热锅里的蚂蚁，浑身无所适从，要面子的女主人生怕邻居瞧出心中的焦灼，表面佯装平静，急急走到村口，踮着脚，仰着头，伸长脖子，看看村前的大路上，是否有自己的亲戚朋友走来，如果有，满心欢喜，若没有，脸绷得紧紧，心头沉沉，脚步浮浮踱回家里。男主人从妻子懊丧的脸色中知道了八九分，但不相信妻子的侦察结果，慌忙丢下手中活儿，亲自跑出到村口瞧瞧，如果再看不到，就派出小孩到亲戚前来的必经之路更远的地方侦察，看亲戚朋友是否来到半路，小孩领命飞奔而去，很快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跑回来报告说亲戚朋友已浩浩荡荡来到了半路，于是合家欢喜。

春节刚过，春风竞度，春光明媚，万物苏生，春耕尚未开始，没有农事之劳累，日子悠悠，人心闲闲，于是借着一年一度的年例，来个大团员、大团聚、大狂欢，在外地工作的亲人，出嫁的女儿，朋友知己，同学老师，同事领导，生意伙伴，帮过自己的恩人，以及说不清道不明了的远房亲戚，齐齐回来或到来，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年例到亲戚朋友家去称作“睇年例”。人们于年例的大团聚中，彼此了解一下生活境况、人生际遇，谈谈工作，谈谈家庭，谈谈子女学业，谈谈生意情况，年轻人则谈谈婚姻与对象，大家敞开心扉，无所避忌无所掩饰，畅所欲言，言无不尽，嬉笑骂俏，悉听尊便。因此，年例成了粤西人亲朋知己信息交流，心灵碰撞，情感交融的人生盛宴与交流会。

粤西人恪守祖宗相传下来的风俗习惯，正月初一这天，人们是足不出门的，也不花钱，墟镇街市，空空落落，酒肆店铺，关门闭户，村前村后，冷冷清清，通衢阡陌，车少人稀，茫茫大地，如同睡着一般，寂寂寥寥。但一到年初二，天刚朦朦亮，辽阔大地，像沸腾的大海，热闹异常，人人穿新衣新鞋，纷纷走出家门，到亲戚朋友家去睇年例，有机动车的驾驶机动车，有单车的骑单车，没有车子的就走路，公路上大车小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女人背着小孩，老人持着拐杖，神态喜悦，脚步轻松，真是天下熙熙，皆为睇年例去。不需要派发请帖，记住今天是那个亲戚朋友家的年例节，就一家大小前往，也不需要送什么礼物，但衣着一定要整洁光鲜。到了主人家，向主人道一声：“我来了。”你就可以找相好的人寻节目去。到了食饭时间，就回到主人家，大口喝酒，大啖食肉，猜拳行令，不亦乐乎。

为做年例，家家户户于过年前几个月就开始紧张筹备，养几只大鹅大鸭大阉鸡做主菜，准备白米煮饭，种几垅蔬菜瓜果，又专程赶墟集，购买五香粉、酱油、味精、生粉、蒜头、姜等各种各样的配料，免得届时手忙脚乱。年例前夕，家庭召开家庭大会，对年例工作进行总动员、总策划，做家长的郑重其事，一脸严肃，捏着指头算算今年会有多少人来睇年例，会比往年增加多少，问问每个子女，有多少新交的朋友知己，上学的，有多少同学，最好请来校长、班主任、任课老师、班长、组长。郑重嘱咐参加工作的子女，要广请领导和同事，你不请，人家会请，要提早打个招呼。请到有头有面的人来家中睇年例，会生色不少，在邻里面前会感到脸上有光。家里的碗碟够不够，这个工作，由女主人负责清点，不够赶快争紧时间备齐。桌子够不够，这项工作由年纪大的子女负责，他们交际广，熟人多，不够赶紧到邻村找熟人预订，到时再去搬抬。

为了将年例办得隆重、热闹，使宾客食得满意，玩得开心，村里也要提前开个家长会，研究年例之日娱乐活动节目的安排之事，请多少场电影，放什么片子，请多少场木偶戏，要不要舞狮子，总共要多少经费，每家每户分摊多少。事情关系每家每户的面子和声誉，家家郑重其事，马虎不得。

年例这天，村前村后如炸开了的锅，舞狮队旌旗招展，锣、鼓、钹敲得震天价响，挨家挨户来到家门口，将狮头舞得虎虎生威，殷勤向主人祈福，主人用红线拴住一个装了钱的大红利事包，放在高处，让狮子取，通常装的钱越多，利事包就挂得越高。当然，村人也不会因为难舞狮队而挂得太高，大家为的是图个开心与快乐。主人迎狮队送狮队都要放一串鞭炮，以示热情与隆重。舞狮队后面，跟随着一群小孩，大呼小叫地大声喝彩。晚上家家户户又放烟花，村庄上空，一片火树银花。村前的晒谷场放电影，村后的空地上演木偶戏，酒足饭饱的客人，纷纷找娱乐去，年轻人和小孩看电影，年老的看木偶戏，家家户户的客人那么多，没有那么多床铺供人们休息睡觉，因此电影要放到天亮，木偶戏也要演到天亮，倦了的客人随意躺躺，打打瞌睡，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想看电影就打打扑克，搓搓麻将，推推天狗牌，没有赌钱，但一样兴味盎然，精神亢奋。一整夜，村前村后，灯火辉煌，嬉笑欢闹之声，彻夜不停，热闹异常。天亮了，年例终于画上句号，有点疲倦的客人纷纷告辞。年例除了食与玩，还要送，主人要给每个宾客送上一小块猪肉、或一块鸡肉鹅肉，用青青的芋叶或蕉叶包住，粘着莹莹油迹，客人也不客气，照收不误，因为那是代表着主人对客人的无声恭祝：年年有余。也要给亲戚的老人与小孩发个大红利事，钱是不多，一般都是一角两角，利利事事，图个好意头，图个吉利，但小孩欢喜得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

整个正月，农闲人不闲，人们于春光明媚中来往穿梭去睇年例，去了外婆家去姨丈家，去了舅婆家去姑婆家，去了表姐家跟着去表姨家，丈夫做前锋，妻子殿后，浩浩荡荡，有说有笑，一家大小齐齐开心，个个欢乐，不食白不食，食了也白食，有食不去食，亲戚怪朋友怪同事怪，尤怕领导怪老师怪，过了年例见了面会被质问，年例干吧不去我家啦？对我有意见？瞧不起我啦？人情大过天，人情债难还，去了则赏面，不去则是不给面了。因此，亲戚朋友多的人，若有两个亲戚朋友的年例日期“撞车”，一家人于是兵分两路，男人带着儿子往东走，女人带着女儿、老人往西奔。冤家有仇的，也趁着睇年例和解，平时解释再多也不管用，诚恳不诚恳就看年例来不来，不去则私怨加深加剧，去则怨恨一笔勾销，和好如初。

年例是粤西人一年中最隆重盛大的最热烈的传统节日，一年的积蓄会花得七七八八。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年例气氛散去后，春耕已逼在眉睫。钱已爽爽快快花去，也得勤勤恳恳地挣回来，一年之计在于春，静下心来的农民不敢怠慢，刻不容缓地忙开去，或上墟购买化肥、农药和种籽，或平整土地，有力气的男人上山砍柴挑去城里卖，年轻人背上行李去深圳、珠海、东莞、广州打工，有手艺的接活儿干，做生意的急着找生意伙伴，女人则忙着种桑种粟种芋头、木署、花生、黄豆等农作物，搞好家庭杂粮的种植，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国内的一位著名民俗研究学者说，一个传统、朴素、独特的民间节日，有助于一个地方群众的团结、健康，甚至生存。随着对外开放的扩大，在西方文化的猛烈冲击下，传统节日从“节庆型”向“假期型”嬗变，传统特色、传统气氛日渐淡化，决不是一件好事。一个没有民族特色的民族是一个没有魅力、没有诱惑力的民族，也是一个平凡的民。自然，一个没有传统地方特色的地方，也是一个缺少生机、缺少吸引力乏味的地方。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粤西人，年例的传统情结已融入血液中，尽管远离故乡多年，但愿故乡的一年一度的年例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