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梦童年系列之一：那一条鲜红的小蛇

我走过很多城市，也在很多城市生活过。然而，最能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竟都不是那些城市，而是一个叫“大肚子街”的十分不起眼儿的乡下小镇。

屈指算来，我离开那个小镇已有近四十年了。时光流逝，小镇的旧底片在我的记忆中早已变黄变淡，有的地方甚至残缺不全。可令人奇怪的是，童年时所经历的那些小事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常常引起我无名的感动。

那个年代，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而我所要讲的这件事更是令人蹊跷，直到今日仍觉得怪怪的。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空气像凝固似的闷热，即便打开窗子对流，也没有一丝风掠过。也许是我家安了沙窗，阻碍了风的流通。可如果把沙窗拿掉，又怕讨厌的苍蝇乘虚而入，在饭桌上面乱飞乱舞。那年月，风扇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别说使用，就连想都不敢去想。别无选择，一家人也就只好顶着酷热吃午饭。

就在这会儿，邻居家的女孩儿来找妹妹玩。她不进屋，就将头贴在沙窗上，一边叫着我妹妹的名字一边往里看。妹妹小时候性格特别慢，干什么都不慌不忙的。人家叫了她好几声，她一声也没吭，跟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似的自顾自地往嘴里拨着米粒，压根儿象没人唤她。我一见她这样就来气。便想替妹妹叫那女孩儿进屋来等。

我看着窗外的女孩儿，见她穿着短袖衬衫，前胸靠着窗台，正用双手罩着脸儿紧紧地贴在沙窗上往屋里看。我突然发现，在女孩儿的下颌底下，有一条盘着的蛇正挺直半个身子向她的喉咙延伸，女孩儿随时都有可能遭到蛇的袭击。

情况万分紧急。我赶忙放下碗筷，几个箭步跑到屋外，一把将女孩儿推开，顺手拾起一块石头，就向那蛇砸去。

等女孩儿和全家人都明白过来，那蛇已经被我砸死了。

女孩儿或许被我给救了，可那条死去的蛇，却让我后悔不迭。

小蛇只有一尺多长，小手指般粗细，其特征也与别的蛇一样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可它的皮色却是红的，红得鲜活欲滴，红得晶莹剔透，红得让人怜惜。

这是一条美丽的小蛇，就让我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它的生命。也许，小蛇的命运是悲惨的，然而，邻居家的女孩儿却是幸运的，幸运伤着的不是她。如果那鲜红的小蛇不是蛇该有多好！

小蛇死了，就这样因为遇上我而死了。不管它是否有毒，是否具备攻击能力？但它毕竟是一条生命，我悔恨自己出手太重，太鲁莽，太冒失，不该将它打死。为了表示我的过失，我以十分忏悔的心，悄无声息地把这条美丽的小蛇埋葬了，小小的土包前面，用木棍制作了一个小墓碑，上面写着：红蛇之墓。

转过年，我们举家离开了这个小镇。

从此，我虽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镇，而那小墓也早已不复存在，但红蛇在我的脑海里却一直活着。我常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们听。直到今天，应当承认，我是他们中唯一一个见过红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