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树

沉醉不知归路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2-11 15:12 责任编辑: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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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爷爷是一个人才,却得不到重用;对女儿有愧,却用爱来弥补。孙女调皮不听话,依旧不死心的教育着。为了孙女能上学,半夜三更一个人步行30多公里去卖核桃换回学费钱,还找人拉关系。爷爷的爱,终于感动了孙女,也得到了孙女爱的回报,可爷爷依旧寂寞的,把心里的话只对核桃树说。后来,爷爷病故,只留下一片核桃树和无尽的思念……

深冬太冷,燃一卷思念,借冬风吹送至天上人间。思念和爱,与荒芜对峙,与苍凉逆行……

——题记

风,越过冬的眼眸,绕过山腰,掠过水波,扑面而来。虽没有秋风无情,没有夏风猖狂,但也没有春风那般温润柔软,有的只是冬的味道。

经历许多冬,身体里或多或少有了种御寒的抗体,虽说对外界的温度变化不太敏感,呼呼刮过的瞬间,还是冰凉了流淌在身体的血液。这么刺骨的风,院里的老树也被吹得痛了吧?那么多的皱纹,那么多的伤口。可惜我不是冬阳,穿透不了厚厚的云层,不能为老树送上一丝温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老树浇浇水,施施肥,培培土,陪着他说会话。

妈说好人去世了会上天。爷爷是好人,一直以为爷爷就是住在天上,想爷爷了便抬头仰望。天上与人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有人说做梦能靠近天,能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可我一梦就是二十几年,却从来不曾上过天,从来不曾见到核桃木做的“房子”,从来不曾看见爷爷。妈说那是爷爷没有给我天梯,自然上不去。不让上去是因为爷爷爱我。

爷爷算是个人才,文章做得好,字写得刚劲有力,排版也是整齐有序,可惜爷爷嘴不利索,说话噜不直,有点结巴,无论大小场活总是安静的坐着,不大说话,所以注定是个落魄的秀才。有一年,公社选会计人员,参选的人员很多,只有爷爷算盘拨得又快又准又麻利,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感觉像一首歌,慷慨激昂的歌,激励斗志,引人奋进,赢得满堂喝彩的同时自然也就成会计,遗憾的是始终得不到重用。

爷爷生了5个女儿,妈妈最小,没有读成书,5姐妹的书全让大姨一个人读了。大姨二姨三姨他们相继结婚生子,妈妈就轮番成了他们家里免费的“佣人”。妈埋怨爷爷偏心,一天书也没读成,大字不识一个。可妈妈太善良,什么时候都把爷爷放在第一位,稍有空就帮邻居家做点事,别人看妈妈乖巧懂事总会拿给妈妈一些小钱,积攒下来的钱妈妈就买新棉花,夜半三更纳鞋底,给爷爷做鞋,所以爷爷最后还把妈妈留在身边。

爷爷性子倔,明明对妈妈有愧疚,一直不肯说出口,自己悄悄的在院子周围种了好些核桃树。爷爷说核桃像心脏,多吃既补心又补脑,妈妈怀我的时候,爷爷就拿出一大筐核桃让她吃,而我一出生,也就自然地能吃上核桃。奶奶爱男孩,通常不搭理我,却对邻居家的小男生爱不释手。爷爷不一样,给我取名,抱我哄我,跟我说一些压根就听不懂的话,还用我的小手指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爷爷教我认的写的第一个字不是“爸”、“爷”、“奶”,而是妈妈的“妈”,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也是爷爷对妈妈的肯定。爷爷把他对妈妈的爱转移到我身上,给我买铅笔,买小人书,教我打算盘。可惜我太调皮,常常跟着小朋友一起瞎闹,打水仗,不爬山就爬树,比男孩子还调皮。爷爷对虽然是失望却不死心,只要他在家就教我写字,虽说写不好不会挨手板,但会被罚重写,一个字得写上十几二十遍,一首诗更得读上好几十遍,结果还是写不好背不来,算盘到我手里更成了出气筒,一阵又一阵的乱想吵得人心烦。爷爷一急就骂人,说我就是一活脱脱的大猴子成天活蹦乱跳,说我脑袋里装一滩坏水稀里糊涂不干正事,说我肚子装豆渣流不出一点墨,说我全身骨架烂如泥塑不了一个正型……我知道爷爷骂我还不是最生气的时候,所以我就更惹他。爷爷身材高大,我的胳膊腿小,牵着爷爷背后的衣服左右乱窜,以为爷爷转晕了就不骂了就不管我了……

爷爷生气,相继去了大姨二姨三姨他们家,我算是得到解放了,更加无法无天,家里家外的惹事闯祸。妈始终采取说服教育,要我多读书学文化,像爷爷一样做个文化人,什么事都难不倒。妈妈说服不了,爸就武力镇压,我倔脾气,一打我就跑,被逮到就算打个半死也不告饶不喊疼,妈妈藏到一边抹眼泪,爸火冒三丈,骂我天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糟蹋核桃,浪费粮食……

8岁,早到了上学的年龄,不巧奶奶生病做手术不但用光所有积蓄,而且欠了一笔账。我瞅着伙伴们背着花书包开开心心去上学,我也吵着要读书。爸妈说没钱,先由爷爷教着,第二年再读也不迟。爷爷狠狠瞪了爸爸妈妈一眼,再也不说话。九月的夜晚,还透着阵阵的闷热,爷爷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点亮灯,数了6000个核桃。爷爷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让爸妈在医院照顾奶奶,自己一个人夜半三更托着一大袋核桃,徒步去了县城。30多公里,那么远的路,那么黑的夜,我不知道他是经历了多少艰辛才到达县城,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躺在床上整整休息了两天。因为没有读过幼儿园,学校不收,爷爷又带着核桃去学校找领导拉关系。领导一方面心疼爷爷对孙女的爱,一方面看我写的字、做的加减法还算过关,不但爽快答应我入学,还退回爷爷送过去的核桃。

妈妈叮嘱我要好好孝敬爷爷,不许跟爷爷唱反调或者闹脾气。我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满手满脚的茧疤,想起他为我所作的一切,就悄悄落泪,发誓做个好娃娃。从那以后,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认真读书,也算是我改头换面。除了努力学习,每天给爷爷洗脸洗脚剪指甲更是必不可少的课题。周末的时候,选些好核桃砸开,取出核桃仁,磨烂之后给爷爷熬豆浆喝,因为我要爷爷开心快乐。是的,从爷爷满脸的慈祥和不经意的微笑里,我知道体会到幸福的味道。

我发觉爷爷很喜欢核桃树,不是给核桃树修枝,就是给核桃树涂白,逢年过节的时候还给核桃树喂饭,跟核桃树说话。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那么做,一问他就笑。告诉我核桃树是有思想、有灵魂的,而且忠诚,你对它好,它会加倍对你好。其实在我眼里就是一棵树,无所谓忠诚不忠诚的。我问爷爷会不会孤单,爷爷总是摇头,说有核桃树作伴就够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从爷爷眼里读到了年迈的凄凉和无奈。

我跟妈说自己一个人睡,冬天会冷,要求和爷爷一起睡。其实我是想做爷爷心中的核桃树,给爷爷作伴。爷爷睡觉不打呼噜,而且爱干净,无论春夏秋冬,每晚睡觉之前一定把脚洗得干干净净,按他的话说是别臭到他的小孙女。爷爷晚上点着灯看书,都是毛泽东选集之类的,我看不懂,没事就数爷爷脚上的茧疤,看爷爷的手相。爷爷合上书,告诉我哪条是生命线,哪条是事业线,哪条是爱情线,告诉我自己的命运要自己掌握,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因为每条都在自己的手心。

后来,爷爷病重,妈说核桃树是爷爷种的,想让核桃树陪着爷爷。我们选中一颗最直、最大、结果最多的树,请人锯下来,给爷爷做了棺木,剩下的木料做了个衣柜。临终前,爷爷把一家人叫到床前,说他愧对妈妈,因为没能让妈妈上半天的学,没能让妈妈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家,没能把我教好……家里来了许多人,亲戚、朋友、邻居,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闹。弟弟不省事,以为爷爷躺在棺木里睡懒觉,搭起板凳涂个花脸就在院里唱大戏。我知道这次走了就不会在回来,很伤心,没有心情管弟弟做什么,自己一个人不吃不喝不上学,整整三天两夜,最后晕倒了……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下葬了,陪伴他的不是我,是一副核桃棺木,是一家人对爷爷无尽的思念。

爷爷走后,院子里的核桃树基本有我照顾。年底的时候,除了给爷爷上坟,还要给核桃树“化妆”“喂饭”。我通常是一边生火做饭,一边用小刀在树上割开一道道口子,原则是不伤着树也不伤自己。饭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得用心煮,待到米粒八九分熟的时侯,用勺子舀出来,打包入袋,在再用小勺,一勺一勺喂在核桃树“嘴里”,不会烫也不会感觉凉。所谓化妆,实际就是给树干涂白。取石灰、食盐、硫磺、水和适量的杀虫灭剂,不但可以消毒杀菌,还能防寒防病虫害。这些都是细活,要做好,何况爷爷在天上看着呢……

风又来了,一阵比一阵大。刮过树梢的时候,一截枯枝落下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捡起树枝,在地上画画,一位慈爱的老人端坐在一颗核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