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夜起读岑参

wangxiabin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26 19:19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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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历二年,夏末,阴冷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凉风吹到身上,感觉却是冬天的阵阵寒意。一片迷蒙笼罩着川西平原。道旁枯萎的荒草显得有些颓废,更加给路增加了几分神秘。野藤缠饶在松树上,荆棘纵横,不时有桤树的叶子亮出几片鲜红,倒也为这多雨的夏天增添了一点亮色。雨,在浸淫着人世的悲欢离合。

一位50开外的行者艰难而无可奈何地行走在成都向南通往嘉州的驿道上,渐渐地隐没在旷野的边沿,剩下的只是一片暗淡的回光在天际荡漾。薄薄的雾气弥漫在这条泥泞小路上,透过雾霭,他可以隐约地感受到那坎坷的小道似乎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远处被雨露滋润着的泥潭恰是那小道的泪水,哭诉着世态的炎凉。他,就是唐朝著名的边塞诗人,即将到峨眉山下的嘉州任刺使的岑参。

然而,曾经,他却是一位漠北的剑客,堂堂七尺,凛然正气撼古今。他又是边关守将,一方长官,更怀着边庭健儿浓郁的英雄情怀,披肝沥胆。但由于“频上封章,指述权佞”,乾元二年改任起居舍人。不满一月,贬谪虢州长史,之后又出为地处僻远的嘉州刺史。

处在唐朝走向衰败时期的岑参,一心想挥戈沙场报效朝廷。他中年两次出塞,“累佐戎幕,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载,极征行离别之情。城障塞堡,无不经行。”那是他政治生涯的黄金时期,诗作题材也空前开阔,色彩雄奇瑰丽,使他成为著名的边塞诗人。然而世事更替,天道循环,可有定势?但他被贬之后,虽历挫折,但方寸未乱,心胸仍坦荡。诗即人,品其诗如见其人。世人品其诗,品其豪气,深折其磊落。

如今也是夏末之夜,我在川西的旅店里,忽下小雨,辗转不能寐。就起坐夜读岑参,不尽胸臆顿开,豪气抖生。他将边塞的万千气象流芳笔下。我以为,古今论诗者,谈其佼佼,必称李杜,但以诗之笔写出大唐雄风的惟有岑参一人。正如著名文学家刘维钧所言,“岑参诗所造之势,精也,恢宏;气也,博大;神也,巍峨。,展现了大唐盛世勇于进取,敢于开拓和强于融合。我之爱岑参的诗作更因其大丈夫的行径,和真英雄的气魄。在我心中这位将军诗人不愧是敢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男儿。”

可是,这位曾经驰骋沙场,横刀立马的功臣却在暮年流落中原,辗转西蜀。天命已知,功名何惜。岑参经眉州到嘉州,由于心情忧郁的原因,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心中难以激发起美好的想象和感受。他来到夹江县青衣江边的千佛岩时,见更加阴郁的天空下,苍山峭立,江流回旋,道路逼仄,藤萝披拂。那巨大的浪涛冲击着山崖下的龙脑石,发出令人惊悚的轰鸣;茂密的山林深处,不时传来羌人悲凉的笛声,夹杂着稚童的打闹声。这一切都让他的心情格外低调。迫于圣命,他不得不离开杀敌的疆场,汗雨交加地继续向地处岷山、峨山下的嘉州进发。站在雨中的千佛岩上,他的心情满是悲凉。曾经的大漠豪情,雄浑高亢,如今却黯然地如夜凉,如逝水,与不复的光阴一起,渐行渐远。但是他仍写到:“平生抱忠信,艰险殊可忽。”表示自己为了朝廷,甘历艰险。如此气度,正展现了铁铮铮的中华风骨。

时隔近千年,我在川西大地上,夜读岑参。一种豪情穿越了时空,蔓延升腾在千年之后,使我有一种想驰骋飞翔的欲望。岑参的豪气不是谈笑风生,不是大江东去,而是莽莽平沙,纵绝人烟也要直身挺入,策马挥鞭。但仕途不济之时,这种豪情就化为了一种纵然惆怅闷苦也要为国为民的宽广胸襟。正如他的千古名篇《白雪歌》,那书写的不是朗朗书声可淹没的风烟长啸,雪漫棋迷,而是歌尽了一场悲欢离合,震颤了苍天含在眼角的一滴清泪。一曲悲壮——悲也壮怀,正是一个英雄的归宿。悲壮的白雪歌,确是岑参心中将士苦寒精神的铭刻。

夜读岑参,感到的是一种男儿的深痛。男儿的深痛不一定要哭出来,而岑参的诗便是黄沙混浊的泪,有时还会听到滴血得声音。诗中的岑参难见泪水,而这种“哭”定是深入人心的恸彻。

深夜静读岑参,热血在心里沸腾。但往事云烟,我知道那样的一个时代不会再现,那样的一个岑参不会再现。就像那埋藏在疆场边塞的血肉之躯,早已化为泥土,只剩下一具具森森白骨。在那满巷的烟花里,能有几人去祭奠他们呢。

故园东望路漫漫,想那黄尘古道间,几段人情往事,几度生死攸关,早已被遗忘在千年轮回之外。但是今夜读到岑参的诗,依旧如风马嘶鸣,萧萧垂暮,挥之不去。他的诗词是他的背影,长青如松,迎风立久,见证着那个时代的沧海桑田。

2007.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