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棉被,暖暖的思绪……
天气寒冷,薄被不暖五更寒的时候,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报得三春晖。”母亲每年临近深冬时候给子女擦洗被子的情景,如今母亲驾鹤西去,子女深感寒冷,却感受不到母亲的那份温存,深感遗憾。
每年冬季供暖之前,天儿都要狠狠地冷上几天。
晚间,置身于那不知是七孔还是九孔的机造棉絮之间,只觉得体内的热力沿着脖颈、后背、指端和足尖,一丝丝地消失殆尽。不由在心底一声叹息:这个叫做N孔棉的东东徒拥鹅毛之轻、之柔,而鹅毛之暖却终究难觅!
一骨碌起身站立,翻箱捣柜。挑了最为厚重的一床被盖在身上。透过那带着浆性的硬朗朗的被里,感受着棉絮传递过来的温热,先前流逝的丝丝暖意又重新汩汩注入我的身体。不用看我也知道,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被。因为那种曾经体悟了多年的感觉,从来不曾疏离。
于是,当年母亲亲手为全家人缝制棉被的情形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一如昨日的清晰……
记忆里——
每年,暑假刚一开始,母亲就会带着满脸的笑意向我们发出通告:“都赶紧把自己的被子拆掉,谁先拆好,就先做谁的被褥;谁不抓紧,到冷的时候没有被盖,可别赖我……”
最喜欢在盛夏的浓荫里,用一把粗粗的钢锥挑开先一年母亲素手缝制的针脚,看着它们转瞬化作满地凌乱的丝丝缕缕。一边痛下“拆”手,一边听着母亲轻轻地叹息:“拆的容易,一针一针的缝起来可就没有这么快了……”
因为被子外面没有被罩包裹,每一个被头都沾染了我们颈间的油渍。————在那些最最贫穷的日子里,能够有几床被子得以熬过严寒的冬季已实属不易。于是,被里的洗涤便显得尤为费力。记得母亲总是在陪伴了她一生的那个钢种炮制的大盆里,在同样陪伴了她一生的、那个棱角已经磨得不甚分明的木质搓衣板上,吃力地搓洗着,一条,又一条……泡沫在母亲的手下渐渐的堆积、隆起,如雪山一般的。给蹲在一旁围观的我,带来了几多的欣喜。偶有兴致,带着盈盈的浅笑,满满掬了一捧,向空中挥洒而去。仰望晴空,看轻舞的泡泡在阳光里衍射为七彩……那飞扬着的点点光怪陆离,装饰了我儿时的梦!装饰了我心中那永远轻着一抹灰色的天宇……
被褥洗净晾干了,母亲就要熬上一大锅的稀粥。用笊篱捞出里面的饭粒,留下浓浓的米汤备用——掺入适量的水之后,把被里和被面由浅到深分别放在盆里,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使米汤的浆性更好地渗入其中,以待来年的夏季翻浆,更便于污渍的搓洗。
浆好以后,棉布硬朗朗的,如同铁片一般。这时再用干净的炊刷蘸上清水往“铁片”的上面均匀的点撒,然后再用手一点一点地把“铁片”抻平。晾干备用。
开始做被了。所有的被套年代均已久远:颜色黑暗结节,这一块鼓起,那一块凹陷,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漏孔。母亲便一块块地粘补。于是炕稍处堆满了零零散散的碎棉花。这时候,母亲就会笑着叙说顺口的古话“一货找一主。破蒲扯(破布)找棉花套子,癞蛤蟆找死耗子……”
因为陈旧的棉絮太过滞涩,母亲缝制起来很费力气,稍不留神,就会在指尖绣一朵殷红的血花。这个时候,母亲的手一哆嗦,紧接着,轻呼一声:“诶,这老几(被子的主人),真狠!”倘若只是扎了指尖,却没有液体流出,母亲就会对被子的主人假意生怨:“这个没良心的,扎一针都不出血。”
……
所有的被褥全都做好了,堆在炕尾处,用帘子苫好,像一座小山。母亲在和她的五个儿女共居老屋的一个个夏天里,就这样一针一线地亲手缝制了一座座凝着真爱的“小山……
秋意渐浓的某个晚上,我们商量着要集体拆“山”盖被了。带着一丝新奇,满心的兴奋,哥儿几个纷纷净手、净面、净脚……如同要举行盛大的仪式一般的。
终于,躺在被窝里了,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这‘新被子’盖着就是舒服……”“就是被里儿有点太硬,拉肉……”“一动换,唰楞唰楞的……”
而母亲最喜欢做的被子其实是两个儿子准备迎娶、三个女儿即将外嫁的新被。从来不相信命运却喜欢遵循古训的母亲唯独在此处和别家不同,她从来不去找村里的老全人儿(就是一些老伴健在、儿女双全的老妇)来帮忙。大概是年老的母亲,喜欢用她那双粗糙皲裂的老手细细的摩挲过被子的每一个角落吧。
一生喜素的母亲在为儿女挑选被面的时候,却总是选择那些极尽暖烈的颜色:炫目的玫瑰红、翠绿和大红的组合……上面的图案,除了富贵的牡丹,就是吉祥的百合……为了喜庆,也为了母亲心底那份美好的寄托!
被里儿的挑选,母亲本不擅长,她总是挑选颜色最白、质地最厚的白花旗(白色的棉布)。后来,听婆婆说,这样的布料材质不纯,都是掺了纤维的。但我知道,母爱不会掺假。母亲选择的时候,只是因为母爱的绵密,她唯恐冻着她的一群儿女……
母亲最善挑选棉花,这和她一生多侍农桑有关。每一次,母亲都会带着骄傲向我传送“真经”:“买棉花,可不能光看颜色,不能光希图色白。太白的,都是薰了龙黄(至今,不知,此为何物)的。得用手揪一揪,看看有没有劲儿。”一边演示着,一边炫耀:“看,这棉花,多好!”
所有的材料全都备齐了。母亲开始着手做被。
记忆中,那一个个早晨,阳光总是那样的明媚,母亲的眸子也总是那样的清亮而又满是神采……
开工之前,母亲总是先用抹布一遍遍的擦拭着炕上的席子,就连窗台、炕沿也不放过。在仔仔细细地净手之后,母亲带着一份近乎虔诚的心愿,开始了……
母亲手下的新被,尺寸总是不同寻常的大。身材颀长的母亲养育了一群高个子的儿女,她总是担心平常的被子难以护住儿女的脖颈或是脚踝;棉花也总是铺了一层又一层,不同寻常的厚重,被头这边还要故意多放一些,唯恐冷风从此处打进;被子总是用红色的线儿密密缝制,一针一线,缝入了母亲的祝福、母亲的希望、母亲的惦念、母亲一生对儿女难舍难分的爱和深情……
在这个母亲远去而我独眠的晚上,在11年前已经年老的母亲用手、用心为我缝制的棉被里,我一动不动。却真切的听到了那雪白的被里儿所传递过来的“唰楞唰楞”的声响,真切的感受到在被子的每一个针脚上,每一点方寸间,已经珍存了太久的母亲那干热的手温……
涩涩的暖意,由发肤一丝丝地潜入了,直指心底。
融化——久远的冰冷和伤痛。
回流——顺着眼角眉梢儿一路的汹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