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当兵笔记(二)
当兵的岁月里,有苦有甜,那时是苦,如今却是甜。这样一段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坚持下来。对于作者来说,一定是一段难忘的岁月,也是一笔巨大的人生财富。文章随着作者的笔触经历了一遭,想想都觉得难以承受,这些士兵又是怎样走过来的呢?需要多大的勇气,多么坚韧的毅力!可歌可泣,可敬可佩。文章感情真挚,问候作者,深深的祝福!
1.由南宁来电想起的
昨天中午,我在办公室忙着手头的事情,突然手机响起来,我打开一看上面显示地址是广西南宁,那里没有我的熟人啊,我想肯定是最近常接到什么中奖之类的欺骗电话,正准备挂断时又一想,接上看他说什么?
“喂,小F啊,我是ZH启卫…,”好亲切的称呼,好亲切的名字,当年我的老政委,久违了!寒暄问候之后亲切的问我,“有没有40岁”,我说已经48岁啦,他乐呵呵的笑着:“我都62啦,”听得出他壮心不已,风采不减当年啊。
分别16年后,他到南宁旅游,还记着我,还能千里迢迢给我打电话,实在让我激动不已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下子把我的思绪转回到30年前。
1980年冬天的一个黎明,陇东黄土高原上寒风瑟瑟,县城街道昏暗路灯下面,列队站着200多名即将告别父母,告别家乡的新兵,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背包,全副武装,等待登上汽车,开赴新疆军营,登车之前,由新兵营教导员给我们做了简短的讲话,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由于天还没有亮,路灯光线弱,没有看清讲话的人模样,只听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啦,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坐车注意安全,下车不能乱跑……”
带着南方口音的讲话,很难听清楚“车”和“册”的读音,我们私下猜测议论着,这人是比我们班长大的官。车队出发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坐那个车,我们只知道班长在我们身旁,和我们一起坐在敞篷卡车上,第三天下午,我们在西安火车站等车,他来到我们队伍中间,问我们吃饱饭没有,路上带的干粮准备齐全没有,我们才领略到这个当官的风采,中等个儿,军装难以裹住微胖的身材,班长文山彪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新兵营教导员张启卫,65年入伍的湖北武昌人,屈指一算,他的兵龄差不多和我们年龄一样大,后来的几天行军旅途,他经常到车厢,问我们中间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有没有晕车的?还检查我们背包放置整齐吗?火车驶出到嘉峪关外的大漠,一种无名的荒凉展现在窗外,教导员让班长给我们教唱歌曲,《战友之歌》就是我们在路途上学会的,教导员到车厢和我们一起唱歌。我们感觉到这个当官的很随和,很亲切。
全团四个新兵连,我们是三营接的新兵,就是新兵三连,住在团部附近,帐篷搭在雪地上,接下来的日子就是3个半月的新兵训练。完成了从一个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发领章帽徽的时候,我代表新兵表决心,“既来之则安之,干不出名堂绝不回家……”
1981年3月底,完成3个月的新训后,我们被分配到老连队。
原来三营四个连队,七连负责隧道掘进,八连担负隧道被覆,九连的任务就是为山上隧道掘进被覆连队准备水泥、沙子,预知混凝土构件和进入隧道公路的辅助工程施工任务。机械连的装备是推土机,装载机、电瓶矿渣车、发电机、抽水机。
新兵分配时候,只要能分到机械连队,就算最牛的了,到不了机械连,到九连也可以,因为九连住在山下,不进隧道。最危险的是七连,在隧道掌子面上打眼放炮,最苦的是八连,人工把混凝土甩到洞顶灌注被覆。我是九连接的新兵,自然被分到九连了,连长黄曙光是四川人,寿籍69年入伍的老兵,外表严肃正直,干练利索,晚上点名只10分钟,九连住在天山深处一个叫狗熊沟的峡谷,旁边就是团部,由于部队施工环境非常艰苦,我们都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谁能想到,我们当兵是在天山深处海拔4000米的雪线上,住帐篷喝雪水,一年四季穿棉袄,氧气吃不饱,还要付出超强体力的劳动,打隧道修公路。
4月份是全国第一个“文明礼貌月”,教导员到我们九连搞文明礼貌月宣传教育活动,我们又一次见到了他,还是那般和蔼亲切的模样,虽然不认识我们,但看到我们一副幼稚的娃娃像,就知道是他接的新兵,问寒问暖,到班里看望我们,我们给他敬礼,他给我们还礼,乐呵呵呵的问“小鬼,部队比你们家好的多吧,注意身体,吃饱饭不想家,好好干!”
2.冻僵的现实
从内地到新疆当兵,严酷的自然环境将我震撼,所有的日子都被严冬冻硬,绿色成为遥远的幻影。一日三餐吃的是压缩干菜,元旦、春节会餐才吃上老三片〔土豆片白菜片萝卜片〕,喝的是天山雪水,一种干咸辛辣味充斥着军营。新兵集训三个月,我们未曾见过太阳,由于峡谷幽深,向上看一线云天,太阳照不到谷底,六月天照样下雪,筑路兵身上的棉衣终年不脱。我们内心琢磨,大门进对了,小门走错了,说是当兵的,整天和石头打交道,一种无名的懊丧窝在心里,但是经过几个月的军营教育,我们早融入了部队这个大家庭,为了早日进步,我们给老兵整理内务,洗床单、洗衣服,打洗脸水,难怪部队有句口头禅,新兵下连,老兵过年。新兵都是提前半小时起床打扫卫生,担水,烧炉子,学雷锋做好事,我们排有个四川新兵为了独揽干细小工作,把扫帚藏起来,每天由他打扫卫生,刚下连队正好赶上“文明礼貌月”活动,光荣的受到连队嘉奖,令我们羡慕不已,为这事,我们班长杨家龙利用饭后散步时间还专门给我谈心做工作,批评鼓励都有,人家为什么进步哪么快,一班长文山彪,是来我们公社接我们的班长,单独给我谈话,鼓励我好好干,不能给他丢人。
四月的天山,还是隆冬模样,山上白雪皑皑,谷底乱石滩还被冰雪覆盖,九连接到团施工任务,托土坯建营房,我们自己找来木板制作模子,模子60公分长,30公分宽,15公分厚,就是每次可以托出两块土坯,托土坯的工艺不简单,把和好泥巴放到模子里面,制作成两个长方体的土块,等晒干后码放整齐。在老家黄土高原上这个活叫打基子,虽然我们没有亲自干过这个活,但见过,工艺比较简单,就是要付出体力,最难的也就是码放成摞子,手艺不好就会倒塌,可是在天山上打基子就难乎其难,因为天山没有黄土,没有一块平整的场地,只有风化的沙土,沙土里面还有石子,首先要选择场地,寻找能挖下来的土层,要从山崖上找风化的沙石层,把沙石挖下来,用铁筛子筛过,细沙土合成泥巴,再用双手把泥巴揉成团子,放进模子,拍密实后,蘸水摸光滑取出模子,一般要等一周才能搬起来码放成摞子,第一天,我藐视了这个活,到了战场才知道难,天黑之前,排长来检查验收,我才托了80多个,排长说,按照你这样的进度,280块定额任务完成要到牛年马月了,显然是在批评我,但我觉得我已经使尽了浑身的解数,腰酸背痛,刺骨的冰雪水把双手浸泡的龟裂开口子,浑身泥土,脚上的大头鞋足有10斤重,晚上下班回到班里,班长挨个统计完成数量,当我听到老兵260、280、的报数,我羞愧的低声回答88块,有个贵州的老兵随口说,“羞先人!”老班长杨家龙瞪了他一眼,我顿时愧疚的心里像涌进了一股暖流,一个广东老兵说,“小子,明天跟我合伙干,”我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努力,再不当被人刺笑的熊包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早上班,晚下班,加油苦干,虽然双手糊口流血,但总算撵上老兵的进度了。
我们班有个从呼和浩特交通学校来的中专生,就是来连队锻炼半年后,可以直接下命令提干的对象,一到部队,看到如此艰苦,加之没有参加军训,不会站队,不干细小工作,托土坯时,听收音机,因为天山深处收不到中国广播电台,他听的是什么台,叽里咕噜的语言,我们谁也听不懂,消极怠工闹情绪,在完成任务上,就成了我的垫底人了。后来排长批评他,不积极工作,还收听苏修电台,他坚持睡床板,连队上报到团里,被退回学校。和他一起来的同学熬过半年后,提升为23级干部了,多年后有的还当了营级,团级军官。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军队体制改革,不再从士兵里面提干,这些中专生就是部队干部的预备力量,可见那个年代文凭的价值有多大。
5月过后,天山冰雪消融,溪流淙淙,大地才开始复苏,大部队开始上山,翻越垭口进入冰大坂施工,团里下令,二连、九连到巴音布鲁克草原上修建一座小水电站,我们带上帐篷、施工设备,拉上连队几头大肥猪,车队翻越天山进入位于天山北麓的草原。
6月的草原,山上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遥远处还是白茫茫的雪,山坡上的草还是一片黄色覆盖,和煦的阳光下,草草儿已经青青,特别是从遥远的天山飘来的开都河水,九曲十八湾,像一条缎带铺在草原上缓缓流淌,著名的天鹅湖水,宛如一面镜子,把天山雪峰和牧群镶嵌在绿色的草原上,那些被碧绿的草原衬托得十分清楚的牛群、羊群,在太阳下就像绣在绿色缎面上的彩色图案一样美。
搬家的车队绕过一个山丘,连队选了一个山包下面依山靠水搭起帐篷,安营扎寨,在第二天的开工动员会上,连队明确了各排的施工任务,我们排要在三天内,修通一条500多米长的进场便道,盘山而上,因为没有机械,全靠人工开挖,这是我入伍以来第二次接受最苦力的活,几天下来胶鞋磨破了,手上打了好几个血泡。钻心的疼痛。
同时去的2连承担2000多米的引水明渠的开挖,我们连队最艰巨的任务就是从山顶的蓄水池沿60多度的山坡开挖一条200多米长的槽,还要用混凝土浇筑,再把直径1.5米的钢管铺上焊接好,让蓄水池的水飞流直下发电,土石方不是很多,就是坡度陡,施工难度大,全靠人工开挖,出渣的架子车还要架桥铺路。
夏天草原的气候好像猴子的脸,说变就变,一会儿,天上挂起云彩就是雨或冰雹,云彩过后就是暴晒,脱了雨衣穿背心,战友们好像泥猴子一样趴在山上挥汗开挖出渣,记得我们把蓄水池基础开挖完后,就要开始混凝土浇筑,连队规定每天中午上班,每人扛一袋水泥,一袋水泥100斤,要扛到300多米高的山顶上,我扛到50米的地方已经精疲力竭,双腿打战,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还说爬山,几乎四肢着地,我的班长杨家龙把他的扛到山顶,又下来帮我扛,令我感激不已。30年后我们再度丽江重逢,还谈起巴音布鲁克扛水泥的事情,还谈起我们在巴音布鲁克多国的日子。这个水电站蓄水池,发电槽的浇筑,水泥沙子都是用人工背上山的。战士披星戴月的干,目标要在大雪封山之前完成任务,返回南天山大本营。
建军节那天,连队停工放假一天,连长要了一台解放高箱卡车,把全连战士拉到巴音布鲁克镇观看一年一度的草原盛会——“那达慕”,让筑路战士大开眼界,来自伊犁草原,巴里坤草原,那拉提草原的蒙古族同胞,穿上节日的盛装,骑上骏马来到巴音布鲁克,参加摔跤,赛马、射箭、套马等活动比赛,新疆人的确能歌善舞,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在观看的人群中,我们发现一个约莫3、4岁的小男孩,骑在马背上,腿还没有马鞍长,但轻松自如的指挥着马在人群中穿梭,令我们目睹了马背上民族的风采。热情的“姑娘追”是哈萨克民族姑娘追小伙的游戏项目,当姑娘看上小伙后,策马加鞭猛追,不断地用皮鞭抽打着小伙,随着马儿的狂奔,她们消失在爱的天际里。
1981年冬天,历经八年的艰苦奋战,著名的天山国防公路建设接近尾声,560多公里路,除了3条隧道外,其他任务基本完成,部队贯彻国家关于国民经济调整、整顿、改革、提高的方针,精简兵力,复员转业名额增多,我们班只留下5人,78年以前入伍的一刀切,老班长杨家龙也复员了。连队等待着新兵补充,三营接了120名新兵,营部安排我到新兵连当文书兼军械员,老政委那时还是三营教导员,经常来新兵连检查指导训练工作,每次来都是我给他端茶倒水,对我的印象很好,当他看到我写的训练计划表,夸奖我的钢笔字写的好。
4月底,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自然回到九连2班,第2天,新上任的班长周元生带我们5人到20公里以外的大沙沟里装沙子,5台黄河卡车,我们5个人,每人装一台车,大概是7立方,用铁锹一锹一锹的装,当装到一半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4月天,春寒料峭,依然寒风瑟瑟,但我们穿着背心干活,渴了爬到河里喝雪水,饿了啃随身带的馒头干,天黑之前才装满车,装了3天后,胳膊疼的抬不起来,连吃饭都困难,拿不住筷子,只好用嘴巴吞着吃。
第四天早饭后,扛上铁锹,背上干粮,正准备出发,通信员来通知我,连长叫我到连部来,我边走边猜测,连长叫我能有什么好事吗?报告后进入连长宿舍兼办公室的房子,连长对我说:“去,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到营部报到去,去了好好干!”我没有多说一句话,对连长的叮嘱只顾点头,高兴的回到班里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行李,下午乘坐三营拉水的车上山,到位于隧道口的营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