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磨杀驴

1.

连着几日的阴霾竟冻僵了人的脸庞。老李努力牵扯着脸上的肌肉，试图展开一个微笑。奈何细网一样打着纹路的老脸居然木讷了，只扯出纵横的交错。

老李只是一个庄稼汉，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他像一头驴子一圈一圈地行走，没有终点，没有起点，只是惯性，一圈一圈又一圈。似乎，他生下来的那会便这样负荷着。

但，现在老李必须停下磨出老茧的脚步。因为他生了病。

医院的大夫看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独自来检查，便面无表情地告知：你得的是癌症，肿瘤已经很大了。这样宣判性地话语如此赤裸裸地劈向老李。老李一刹那蒙住了，他变得木木的，一张老脸灰败成沮丧地苦涩。

老李踏着轻浮的脚步，来到儿子家。

儿子的家在县城，刚刚装修的新房让老李每次到这里都是坐立不安。他唯恐自己带有泥印的鞋子踩脏了套房门前的踏布，他唯恐自己满是老茧的粗手打碎了光滑的陶瓷碗，他更惶恐自己常常的咳嗽声让媳妇皱起厌恶的眉。

老李通常不来儿子家，即使来了，也是把自己挣得一些小钱递给他便匆匆告辞。对于这一点，老李很是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这样美轮美奂的新家放置了他这样一位不体面的老人是一件多么碍眼的事。

但，现在的老李不得不到儿子的家，因为他生病了。

他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彷佛身体的面积小一点，碍眼的程度也会少一点。沙发角落里的老李看起来苍老而可怜，全身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双手像久旱的大地龟裂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缝隙。他双手不自然地摆放在膝盖上，脸上尽量扯动，他想浮现出一个笑容。是的，老李以为他笑起来的话，媳妇看到他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冷淡。

正在老李练习微笑的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媳妇回来了。她看到他的一刹那眉头皱了一下，不过马上绽开笑容：“爸，你来啦！”

老李忙点头，堆满讨好地笑：“是啊，身上不舒服，来城里看看医生。”

“哦！”媳妇漫不经心地答应着，虽然还笑着。只是那笑尽显得轻轻浮浮，像六十岁的老太婆涂白粉，硬贴在脸上，好像走两步便会跌落。

老李突然觉得很冷。他坐在这不属于他的家，双脚不敢挪动，双手不敢乱放。

他盼着儿子早点下班。

2.

其实，老李不仅有儿子，他还有妻子。

照理，他不应该如此孤单。

他的妻是个喋喋不休的厉害角色，一辈子最喜欢的便是钱，一分钱掰着两分用，老李在他妻子心里唯一的作用便是拉磨养家的驴。她盯紧他赚得每一分钱都盘算到自己的口袋，一边拿着他的钱还一边怨恨自己嫁个老实的孬种。

在老李妻子的心目中，老李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挑剔老李的种种不是成了她生活的主题。她一边怒斥一边流泪，怨恨着一辈子的错误。声嘶力竭的样子很能让围观的人退步三舍。

老李在与老婆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成了惊弓之鸟。稍坐一会便嫌弃他不懂帮衬家务；躺一下又训斥他装模作样；沉默不语了吧，她便指责他的木讷。就这样，喋喋不休的话语犹如一挺机关枪喷射着每一个劳碌的日子。

老李生病的事传入婆娘的耳朵。她第一句话是：“我没钱！”她对着左邻右舍哭诉她没用过老李一分钱，嫁给老李这样的一个老实人是她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来遭罪。她声泪俱下，很是动情。末了，婆娘撇撇嘴：像老李这样的人活着也没啥用，像个木头，与其花那些冤枉钱来治病，还不如最后的日子让他吃好，喝好，好上路。

老李对婆娘早已不报任何希望，他太了解她的为人。要从她的腰包里掏出一分钱，那比拿刀杀了她还更难。

3.

“啪”一声巨响。是什么摔碎的声音。沙发上的老李猛地惊吓而起。

儿子回来后，便关上了房门与媳妇商量。

没几分钟，便传来霹雳巴拉地响声。那是摔东西的声音。偶尔伴随着尖锐的女高音不停地传到客厅老李的耳畔。

“别人的父母都帮儿子买房子，嫁给你倒是好，什么都是靠自己！”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摊上你这样的一个人家，你爹生病了，让你妈掏钱去，关我们什么事？”

“一个月房贷五六千，孩子的费用一二千，再给你爸治病的话，这个家散伙也就罢了……”

房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儿子的好声好气，媳妇的尖酸刻薄像两股风吹向老李，把老李的心吹得一茬一茬地疼。

房间里争吵还在继续，他默默地离开了儿子的家。

4.

老李回自己的老屋了。他失魂落魄，脚步轻浮。

“老李，从哪儿来？”隔壁老陈拉着一头驴问。

“老陈，你拉着驴干什么去？”老李答非所问。

“哦，那个磨房没用了，这驴留着也没用了，还是杀了好！”老陈轻松地答。

驴没用了，还是杀了好！

驴没用了，还是杀了好！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一直在老李的心里回响。

5.

“啊……”一声惊叫从老李家传来。只见，老李的婆娘披头散发地跑出来。

邻居们进去一看，原来老李直挺挺地挂在房间里，上吊多时的他，死了。

一根绳子结束了一切。从此，这个世上少了一头劳作的驴，少了一个卑微的人。

谁会怜惜？或许，这样的方式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