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当兵笔记(一)

范儒耀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12-08 23:52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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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历史的回顾,给读者展示了作者曾经的热血岁月。男儿有志就去兵营,报效祖国,忠于人民,热血男儿的从军记,期待后续精彩,问好作者。

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常常被生活的一些经历所感动着。尤其是在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在新疆高原部队渡过了十五年的军营生活。本来还不到回忆的年龄,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段青春似火的军营生活,时常会使我梦萦魂绕,回味无穷。

据说在美国要竞选总统,先决条件要服过兵役。有人说,一个人一生如果当过兵,做过教师,任过市长,他的人生履历就无比精彩,也有人说人生如果三次在碱水里浸泡,三次在开水了蒸煮,他的生活能力自然无比坚强。

的确,军营是梦的别名,是多少人儿时的梦;也是多少风华正茂的战士人生梦想萌发、起始的地方;军营是锤炼人的大学堂,自然又令多少的老兵魂牵梦绕。

当年,我们怀揣圆梦的喜悦,走进儿时神往的军营。将人生中火一样的青春,烙在那裹满十几载冷暖的军被上,刻在那历经风霜雨雪依然傲立的哨位上,当我们将军营所给我的一切,装进背包,走向了另一个人生梦境里,离开军营的日子只能在梦中回味,只能在梦的片段中体味生命里那几道绿色的年轮。

一自卫反击战

七十年代最后岁月,祖国南疆燃起硝烟,越南当局在“苏修社会帝国主义”操纵之下,掀起反华侵华勾当,越南当局从驱赶华侨到炮击我边民。神州大地响起了“自卫还击,保卫祖国”的口号声,我们这些历经了10年文革的年轻人,刚从共和国支离破碎中走来的一带青年,顿时热血沸腾,个个敞开稚嫩的胸膛,踊跃报名参军。

打江山我们没有赶上,保卫祖国该轮到我们了。记得高中毕业考试,老师布置的一篇作文题目就是《我的志愿》,虽然作文写的很一般,但表达出了我的心愿,一定要当兵保卫祖国,到火热的军营里去。当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听到公社征兵宣传时,我正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晚上回去,爬在煤油灯下,一口气写下了五页入伍申请书,第二天一大早,坏揣两个窝窝头,早早就跑到大队部报名。

1980年冬天,干涩的寒风使陇东高原尘土飞扬,西北风夹杂着沙粒不停的抽打着人们粗红的脸颊,公社大院里挤了一大堆年轻人,人群中站立着一个英俊的解放军战士,一身碧绿的军装在红五星红领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白衬衣的领子和黄军装之间好像标准的几何平行线,军裤上面的线条笔直笔直的,他操一口很难听懂的南方口音,他就是来我们公社接兵的解放军战士,我们中间有人冒昧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的口音把湖南几乎说成“腐烂”了。他叫文山彪,看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可以说是同龄人,他讲话干练、快人快语、行动风风火火、站姿如松,我对他军人姿态暗暗佩服崇拜。

体检顺利过关,政审自然没有问题。那时候的政审,主要查家庭政治历史和社会关系清白就算过关,我们家是下中农成分,政治历史自然清白,顺利实现了我的“远大理想”圆了我的军营梦。

《入伍通知书》是我自己到公社武装部取回来的,当时武装干事交待,让我把《入伍通知书》带给大队,大队要组织学生列队敲锣打鼓送到我们家呢,我有点迫不及待,自己就取回来了。

三十年前,父亲就是在一个冬天里参军的,走进了抗美援朝大军队伍的,对我们家来说两代人参军保卫祖国,自然无比光荣和自豪。

离新兵集中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生产队从外面请来一个皮影戏班子。前一天夜里,在队部的土窑洞里演出一场皮影戏,生产队还特意给我们家分了十五斤荞麦,杀了一只山羊,算是欢送我入伍的最高待遇。

离开家乡的那天,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我们家的土院子里来了很多人,就像娶媳妇或出嫁闺女一样热闹。

母亲做了一顿羊肉活络面,算是招待来为我送行的乡亲的。有的给我五角,有的给我一块,有的赠送我钢笔和笔记本,但最多的还是亲戚乡亲的嘱托,让我到部队好好干,从这穷山沟走向保卫祖国的战场,是我们生产队的光荣,也是亲戚朋友的光荣,随即我把乡亲的嘱托和父母的殷切期望一同打进我的包袱,背起这沉甸甸的包袱上路了。

到了县城集中的时候,二百多号新兵集中在武装部领取新军装,我们就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面换了军装,不许家属进去,专程送我的大哥,二哥只好在大门外面等我换好衣服出来,我是第一次到县城、第一次见柏油马路和楼房、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看见什么都新鲜。那时候家里很穷,记得我离开家的时候,二哥把他腿上穿的涤良裤子让我穿上。他问我:“马上离开家了,心里啥滋味?”“高兴!除了高兴还是高兴。”嘱咐我到部队多给家里写信,想家的时候别哭鼻子哦,千万不敢当逃兵!还破费给我挎包里装了一斤水果糖。

11月6日,天还没有亮,我们就打好背包,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街头等待上车,县政府组织中学生敲锣打鼓欢送新兵。我们带着大红花,列队上车,告别了挥泪送别的亲人,告别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一种无法名状的激情在心中燃烧,一种自豪感涌上心头。随着时光的流逝,很多值得记忆的日子都已淡去,唯有这个日子在我的记忆里难以抹去。

我们乘坐的解放敞篷车,一个公社的新兵为一个班,三个班为一个排二三十台解放车排成一个车队,好威风。

傍晚我们在西安登上军列,一路向西,出大漠雄关,车厢里,班长给我们教会了至今军营里久唱不衰的《战友之歌》,我们还互相拉歌比赛,歌声伴随着火车碾压铁轨的声音,铿锵有力,一群热血青年,此起彼伏的歌声使车厢快要沸腾了,歌声掌声不断,班长文山彪指挥拉歌很有号召力,我们班几次获胜。歌声拉近了班长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凝聚了我们这个刚组建起来的团队的向心力。

经过几天旅途的相处,班长和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几次我们之间有人打听,我们要去的部队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得到的回答自然是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这就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记得在火车上,班长文山彪把他的军帽和我们新兵的皮帽子换着戴,我无意之中,从他的帽子里面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军事秘密”,他的帽子里面有折叠衬帽子的一页纸,就是透露天机的“密电码”。

趁班长不注意期间,我偷偷打开纸,是一张“中国人民解放军基本建设工程兵建安部队完成工程量”统计报表,这张“密电码”被我破解了,我把得到的“情报”偷偷的透露给其他几个战友了:“我们这个部队不是打山洞就是挖坑道的”。

顿时我们几个猜测议论着,因为接兵人员按照上级保密规定不能像外透露有关部队的军事秘密。我们自然就不知道是什么兵种。

我这次壮着胆子:“班长,你不告诉,我也知道我们部队是干什么的啦”!

“干什么的?”他带着拷问的口气。

“不是打山洞就是挖坑道的!”我满怀自信的回答。

“瞎侃!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只要他不告诉我们,再无从知道部队的点滴情况。

我略带调皮的口气:“我看你就像个打隧道的!”

谁料,我这么一回答,把班长惹怒了。

他“啪”一个军人立正军姿:上下打量着自己,“你看看,我哪里像个打隧道的!”

三十年过去了,我到长沙拜访现任湖南省乡镇企业局局长;当年的老班长文山彪的时候,他还记得当年我偷看了他的军事机密:“还没有到部队,就搞起间谍活动嘞”!

我们知道一路西行,自然是去不了自卫还击战的前线了,能到祖国西大门站岗值班也同样无尚荣光。

二、雪线军营情

接兵的大蓬车队向一条绿色的长龙,在茫茫戈壁上蠕动着,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新兵的激情被这一望无际的大漠折腾的荡然无存了,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目光注视着无垠的戈壁滩,一切那么新鲜稀奇,偶尔间,一队送复原老兵的车队会车,老兵们使劲挥舞着皮帽子,向我们打招呼,我们纳闷,他们为什么不好好在部队干,要退伍呢?

从乌鲁木齐下了火车,又经过四天的汽车颠簸,穿越了吐鲁番盆地,进入塔里木北沿,车队钻进了一个大峡谷,盘旋在彩云缭绕的半山腰,时而拐弯抹角,时而直上直下,向前看不到50米,刚凿开的公路石崖上的冰凌时不时的挂在车篷杆上,仰望挂在半山上的石头,不由得几分紧张,那个悬乎劲,好像大声说话都会惊动石块滚落下来,车队像群吃力的老牛,挣扎在一线云天的峡谷里,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我们到了天山深处的军营。这里远离县城将近200多公里、屈指算来,离开家已经半个月了才到部队。后来我们才知道,营房后面的河流就是《西游记》里的子母河源头,这里原始林木蔽日,有千年不到的胡杨、雪峰溪流更增添了高原峡谷的荒芜与苍凉。军营帐篷搭在厚厚的积雪上面,抬头仰望,两边是万仞峭壁,山上白雪皑皑,雨雾缭绕,一股寒流扑面的感觉。夜晚,峡谷静的出奇,帐篷后面的松树上偶尔传来乌鸦“哇哇”的鸣叫声,更增添了峡谷的幽静。

只有挂在石崖上的松树和绿色的帐篷才能看到一点绿的希望。这就是我梦中的军营吗?一切令我们目瞪口呆,初来咋到,第一个感觉就是胸闷气短,走路无力,当我们整整齐齐的站在雪地上,团首长来讲话,要在天山站住,待下去,干出名堂,首先要战胜高原缺氧,战胜自己,面对如此现实,我们个个对边疆军营有了初步的认识。看来,我在火车上破译的“密电码”可事真的啦,事实证明,这支部队就是打隧道的工程兵。我们施工的现场就在雪峰下面,要把万古不化的天山打通一条隧道,修筑一条闻名举世的高原公路。

天山国防公路(即独库公路)从北疆独山子到南疆库车,是上世纪70年代初,遵照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和“要搞活天山”的伟大指示,是固我国防,建设边疆,滋益新疆战略经济发展的恢宏工程。全长563公里,横贯天山南北,有3条二千多米长的隧道都在海拔3000米以上。这条高原公路,沿途要穿过茫茫戈壁、荒无人烟的沼泽丘岭和猿猴难度的天堑峡谷,跨过四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冰达坂。要把公路修上彩云缭绕的冰达坂。我们团承担三号隧道施工,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铁力买提。蒙古语意为此路不通。

在4个月的集训生活中,我们没有晒过太阳,置身天堑峡谷,太阳照不到谷底,面对帐篷干菜雪水,我们彷徨不定,甚至认为大门走对了,小门进错了,总认为一腔报国热血无处洒。

部队对新兵首先是入伍动机教育,整天雷锋,黄继光,邱少云等英雄事迹贯穿耳边,更让我们引为自豪的是被军委命名为雷锋式好干部姚虎成烈士,就是这个部队的副营长,他是党的十一大、四届人大代表,见过毛主席和周总理。在天山筑路时英勇捐躯,同样被写进军事教科书的以烈士为原型还被创作拍成了电影。

部队这个武装集团使我们很快完成了从一个老百姓到军人的嬗变,虽说氧气都吃不饱。整天与死神擦肩而过,但几年的军营生活,使我们对部队难舍难分,大城市的待业青年,退伍后就有工作,但对部队生活留恋不舍,退伍走的时候泪洒军营,记得当年九连在欢送退伍老兵的联欢会上,全连官兵挥泪惜别,有一个广州老兵,千叮咛万嘱咐,隧道打通了,一带要告诉他,等他有钱了,开上自己的车,一定来天山看看!那种感人的场面一直后来几十年过去了,还深深的印象在我的记忆里。

1981年冬天,大雪封山,隧道施工用水受阻,我们九连接到营长命令,最快时间用人工装一车水送到工地,没有抽水机,水源就是一米多厚的冰层下面的河流,我们用镐抛开冰层堵坝,石头冰层相加,无论你怎么想办法都堵不水,连长黄曙光气的七窍冒火,喊了一声“下”!第一个站到刺骨的水里,接着“扑通!扑通!”全排的兵都跳下去了,用身体棉衣构成挡水的墙,一会水面上升到膝盖处,其他人用水桶传递灌水,一个小时左右灌满一罐车水,第一次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军人与命令之间的关系。

1982年夏天,曾是抗美援朝17军军长,时任交通部长彭德清将军和指挥部伍坤山主任上天山慰问部队,从天山北麓,到南疆库车,沿线看望筑路部队,老将军走进帐篷,走进隧道,当将军看到从隧道工地走出的一群年轻的战士,身上的破工作服和皮肤都接近水泥的颜色,一个个眼睛凹陷,颧骨突兀,双手龟裂,开饭时,将军仔细观察每个连队的伙食,几乎都一个样,萝卜白菜加土豆,很难看到新鲜蔬菜,超强体力劳动,尽靠一日三餐老三样所产生的能量,远远不够,营养不良良,身体长期透支,有的患上雪盲症,眼睛好像水蜜桃。

老将军握住年轻战士的手,心疼的久久不愿松开,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只有这个特殊的群体才能这样,他们无疑就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将军给每个战士带来一条军绿色毛毯,一个印着“要搞活天山”搪瓷缸子,还有刻着“修筑天山国防公路纪念”钢笔,30多年过去了,这3件纪念品一直保存在我身边。

记得高中课本上,《天山景物记》中著名老作家碧野把天山描写的多么美丽壮观,多么令人神往,天山几年,我不止一次的阅读过《天山景物记》,用作家笔下的天山景物去参照对比感化自己,激励我认识天山,走进天山,热爱天山。抬头望见“雪峰、溪流、森林”辛勤转场的牧人在向我们招手致意,在巴音布鲁克筑路的时候,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那“迷人的夏季牧场”,营房周围到处都是“野马、蘑菇圈、旱獭、雪莲”是那样富有诗情画意。

然而现实中的天山,峰峦叠嶂,终年积雪不化,人迹罕至,雪线以上,被生物学家誉为“生命禁区”。地质学叫“永冻层”,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特别是靠近冰达坂的高海拔区,空气稀薄,平均含氧量不到百分之五十,馒头蒸不熟,面条下成一锅粥;连队一直用高压锅做米饭,收音机打开只有苏联电台,半个月前的报纸还是新闻,一封家信要走一个月。还记得当时在我们部队流传的一段兵谣“白天兵看兵,夜晚看星星,三年不下山,县城当北京”。

面对如此环境,我们战严寒,斗冰雪,躲过多少次塌方,错过多少次雪崩,又有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们用血肉之躯筑成一条天堑通途。有168名战友永远长眠在这条路上,位于乔尔玛草原上“独库公路烈士纪念碑”就是对牺牲的烈士和我们这一代人奉献精神的最好见证。是他们用生命谱写了人民军队为边疆建设做出贡献的光辉诗篇,是他们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的威胁留给自己,以姚虎成,李善国,杨晓海,罗强,陈小平为代表的天山钢铁军人创立的“天山精神”在祖国神州大地上传颂,“碧血洒满天山,捐躯为谁?为国威军威振奋”“夫妻十年分居,幸福何在,在千家万户团聚”。电影《天山行》电视连续剧《今夜月正园》就是我们天山筑路大兵的光辉写照,最近传来消息,八一电影制片厂《守望天山》即将上映,烈士捐躯了,战友深情守墓24载,天山南北又传颂出了感人泪下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