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知梅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2-08 00:1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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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井,今日已经只能在记忆里面了,而老井给予的回忆却无法忘记。那些温馨的画面,一幕幕的脑中展现,清新自然的文笔展示了老井的魅力之处……

我的梦中常时隐时现着一口井,那是中原乡村过去常见的普通水井,乱石拚摆的井台,被绳索和水桶磨得滑润的井口,幽暗的井水,没有石木井栏,没有辘轳绞索,更无小亭遮盖。左有一棵梧桐,右有一棵古柳。柳有两搂粗,树心已全部空腐,只靠那半边的苍褐色柳树皮供养着、支撑着葱郁的树冠和盘斜的身躯。柳树高处常挂着一根打水用的一头带勾的无皮长树杆,低杈上则挂有一块残旧的梨铧片,每天都要“叮叮当当”,陪伴着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就是我家们前那口给我供养、伴我成长的“老井”。儿时的我不懂得“昨夜微雨,飘洒庭中,忽闻声滴井边桐”的雅致,却汲取了以“井”为“义”的涵养。

也许,自古以来就有“以井为市”的说法吧,这口井无疑也是乡邻的聚集中心。白天,由于村里的劳力都要到生产队上工,其余“老弱病残”者总是闲聚在井台旁边,夏天乘凉,冬天晒暖;夏天有“井凉”水,冬天有“井温”水,取之不懈,所以村里大半的衣服、被褥,带泥的青菜、萝卜、红薯等都在这里洗濯;大婶大娘或纳鞋帮钉鞋底,或缝补衣裳,或者看小孩玩耍,大叔大爷们则就地划一棋盘,拣些石子、撅几根树枝斗得昏天黑地;更有些闲人什么也不干,聚在一起或蹲或坐的在闲聊着那已说了好多遍的也许是无聊,也许就是农村生活的永恒话题。早上和傍晚井边更加热闹,可以看到家家户户的男子们挑着大大小小的黑铁筒、白铁筒以及很少见的老木桶在打水、在说笑。而我耳聋眼花的奶奶也总是一天到晚坐在家门前,用她昏花的双眼和发背的耳朵吃力地分辨着井台上来往的乡亲,总是无话找话的大声问候、打讪,而乡邻也总是大声的应承着,奶奶也总是似懂非懂的认真地听着,不免因看不明、听不清而回答得阴差阳错,总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这笑声,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从朝到暮,从雨到晴,像炊烟一样一直萦绕在井落的上空,滋养着父老乡亲。

夏夜总有许多人在井边把扇乘凉、喝茶抽烟、收听戏曲,而我们小孩也总在周边嬉戏,或捉迷藏,或挖蝉洞,“曲终人散”时总不忘冲一桶凉水消汗。白天,奶奶总在井边放一只桶,为的是给来往的行路人和走街串邻的小商小贩提供方便。在他们大汗淋漓,口渴难忍时,能在此歇歇脚,打桶水湿湿毛巾、冲冲汗,喝一口“井凉水”消消暑、解解渴,为吆卖的蔬菜、瓜果洗洗土、润润色。不免也有小商贩给我奶奶送一些或干瘪或挤裂的粟子、桃子、梨子、柿子、西红柿、黄瓜、小甜瓜等,但一经甘冽的井水浸洗,那个美味,至今难忘。

任何事物时间久了,人们总赋予些神秘色彩。老井也不例外,不知从何时起,对这口养育了村民几百年的老井,乡民敬之为神灵。在一个黎明,我去上早自习时,看到街头的一位老爷爷,跪在井台上,双手前举,对着一桶水膜拜,口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长大后,我在《本草纲目》中看到“井花水(早上从井里打出的第一桶水)”具有“井水新汲,疗病利人”的功效,才明白了一切。后来,祖爷爷告诉我,在解放前,一些重要的节日,我们韩家老族长总要组织对“井神”进行祭拜。特别是在每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为敬“水神”,村人都要放下手中活路,在井台旁搭起台子,摆满各种祭品,从家族中挑选两名健壮的未婚后生,酒足肉饱后,便在老族长的号令中交替脱衣下井,将井水一桶桶的灌满,然后挂在绳勾上,由井上人员提出井口。井上倒水的迤逦长队全由成年男子组成,喊着号子,接转着水桶,把水倒向远方,直至把井中水打净,把井泥清理完,井泉彻底通透为止。而族中长者,在台上拂须饮茶,看着长长的“水龙”,听着阵阵欢笑,与满街的家丁共享着“淘井”之乐。而那时,妇女和小孩只有远远地看着,绝对不能靠近,也不能高声嬉哗,恐怕冲撞神明,而导致井不再出甘纯之水。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家家户户在家中都打了“压水井”,使生活更为方便,再也不用去晃晃悠悠地挑水。而井水也因不能常“汲”而常“新”,井水慢慢地不再甘润而变得浑涩起来,不能饮用。水井既然失去了饮用洗濯之功用,也就无“市”了。而今家家都装了自来水,再也看不到挑者的身影,没有悠闲之人相聚,过往之人相歇。后来,我修盖宅院,就用一块青石板盖了井口,在上面打了水泥路面。十多年来,老井已渐渐无人提起。雪后,对着井口上那圈即落即融的雪花,我对女儿说,那下面有口井,我们先祖饮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井,现在它只能用“井热”告诉我们它曾经的存在。去年,我又一次整治家园,把井盖掀开了,居然还有水,我赶忙回去告诉我久病在床的母亲,我看到,母亲眼中闪现了一丝久违的光亮。第二天,井又盖上了,一周后,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一年多了,我一直在思索着母亲临走前听到“老井”时眼中出现的那丝光亮,回忆着母亲“外理生计,内养儿孙,敬上和邻,井然有度”的一生,不就是一口“愈吸愈生,无有穷已”的老井吗?她井养了我们,而今老井没了,母亲也走了。

如今,天上已斗转星移,地上也物异人非,此水亦非彼“老井”水矣。“老井”如人,经历了风中的成长、雨中的茁壮、落寞的伤怀,最后回归到了逝去的寂美。

昔日的山坞水槛、井屋袅烟、“风檐燕引五六子,露井榴开三四花”的田家耕作气息只依稀在忆梦之中。坐在门口,再也不能“瞻井臼而怀思,汲井养而感恩,见井忙而相欢”,不禁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