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前生来世

祖母仙逝那年，我已廿五岁。

自从祖母去世后，我突然对灵魂之说产生了迷惑与期盼；我迫切地渴望灵魂是存在于寰宇，希望祖母的灵魂长在我身边。祖母不是一位看似慈祥的老人家，她跋扈霸道，不屑远亲近邻。她虽然没有受过一般的基础教育，连一刻私塾都不曾读过；虽不识字，却不是文盲，知晓人情世故。表面看像不近人情，实质是庇护家人。她有着无穷浩瀚的底蕴，我非常肯定她老人家的一生所学，非一般受过高深教育者可比美。祖母是中国传统习俗的传承，其中包括民俗艺术，烹饪，南方糕点，以及一般疑难杂症的药理。祖母特别疼惜我，许是我从小体弱多病，孤僻自闭；一逮到机会，就非要我在她身旁逼迫我学习她的一身本领。妈妈常告诉我，外婆很疼我，但她也疼每一个孙子；祖母却不然，似乎很冷漠却把我当成她唯一的心肝肉。孩提时代，总觉得祖母无时无刻不在叮嘱我要努力学习，长大后方知我的博学多闻是祖母为我打的底，这一生当受用无穷。

我从小自闭，常游荡于家旁边的教会学校搞破坏；我四岁的那年，老外神父告诉父亲我有天生注意力不集中的学习障碍，如果可以信任教会的话，让我跟着他，寄宿在学校，家境贫困不必负担任何费用，每周四有一个晚上可回家团聚。家里所有成员都反对，唯独祖母赞同。我记得，是她老人家替我整理衣物，带我过去学校把我交给神父；我可以保证，神父这辈子是第一次听到莆田话，他是不可能听明白祖母说些什么，但他懂……

记得我五岁那年的六月，是周四，例行我当夜就可回家夜宿，隔天就是端阳，我爱吃粽子。祖母顶着烈日，在学校门口，想见老外神父。为了能够满足祖母思念孙子的心情，神父似乎隐隐约约又听懂了祖母的莆田话，竟破例让我提早回家。回到家，祖母开始讲解如何包粽子，如何选食材，从浸泡到裹扎粽叶……我至今依稀还记得。长糯米洗净后泡半小时沥干；起油锅，将红葱头爆香，加入虾米一起炒拌。如何调味、如何将卤好的五花肉、咸鸭蛋黄、香菇及栗子分别备好排整齐，利用剩余的卤汁和入五香粉、胡椒粉，盐和酱油，将米炒至半熟。取用2片粽叶背对背重叠，再将之对折成三角杓状，放入1杓先前炒过的米，加上一块五花肉、一片香菇、半颗咸鸭蛋黄及半片栗子，再盖上1杓米包成三角锥状，紧紧用棉绳绑好后，放入蒸锅中蒸1.5小时至2小时，蒸熟为止。说来奇怪，小时候学什么都专不了心，唯独祖母教我的都听得进去，忘不了。

八叔是么儿，比我大八岁，因为祖母疼我，爱屋及乌，对我很好很有耐心，情若手足。除了神父、祖母，八叔确实是我的另一启蒙老师。他今年已是70岁了。我只要回吉隆坡，肯定会去看他。我因生性孤僻，忍不住别人的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经常打架，祖母若看到，别人倒楣；要不就是八叔帮我排解。我每次从教堂回家，都和八叔同床而寝。

在教会，神父为了培养我的信心，让我很多工作。我和另外三位小朋友，就这般成为神父的教童，日子过得很丰富，学习自然就进步神速。我自小不太睡觉，四个半小时的睡眠就足够了。每天早上，我很早起床，别人都还在舒舒服服地睡觉。每天凌晨四点多我就起来做早餐，那磕磕碰碰的轻响，成了我三位室友的摇篮曲。祖母从来就不担心我，总认为就该这样我的生命才足以坚强。

还记得我第一次出远门时，到台湾读大学，祖母坚持到机场送我。在我进入候机室那剎那，家人在暗拭眼泪时，我第一次看到祖母含泪的眼睛似乎在叮咛我早日学成归国。两年后，我节衣缩食省下回乡机票，毫无预警地回家探亲。到家的瞬间，看到祖母在门口凝视着我的神态，又一次看到祖母的泪眼盈眶。没几天，是一年一度的中秋，我建议包粽子，第二次体验包裹粽子。这一年，有祖母双眸露出慈祥关爱的眼神，我异常感动。也没呆太久，短假放完，即刻返校。

毕业的那一年，有一很好的机会可参与台湾的十大建设，本欲留在台湾发展。没告诉家人，只通知八叔。没多久，收到大姐电报，说是祖母病危，召我急速返家。我第二天赶到家门，看到祖母在院子扫落叶，那一刻，我没生气，只有感激！是八叔告诉母亲，我将留在台湾发展，是母亲瞒着祖母患通大姐骗我回家的。我假装生气，说祖母不该骗我；祖母侃侃而笑答，如果她知道我要许多年不回家，她真会生病。从此，祖母每天都很开心，不再跋扈霸道，多了很多远亲近邻。

没多久，祖母身子骨不行了，多病之秋，常卧榻裹药度日，脾气又开始变幻莫测，八叔和我轮流照顾她，神父亦来探望。也只有我们三人，她才可以心平气和的养病。不过，祖母不愿拖累人家，不再进食，很快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就仙逝了。享年九十有三。

如果还有前生来世，祖母，我要生生世世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