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电话打通了，母亲一句“这么久没有给家打电话，还以为把你丢了，出什么事情了”就急急的挤进我的耳朵，虽隔千山万水却直刺我心底，在母亲的牵挂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沉沦。

在老家的院子里，鸡在门口抢夺谷粒，牛在棚里闭目养神，燕子在檐下呢喃，穿着黑衣的老人，手拿针线缝缝停停，一脸安详，只是偶尔抬头凝望远方，等她的儿子扛着农具一身汗水的归来，还有那个因为顽皮经常挨罚的小孩，斜挎书袋磨磨蹭蹭的身影。她喜欢，在灶厨悉悉索索的忙碌；她喜欢看儿子大声说话，大口吃饭，桌间偶尔一两声呵斥，她知道，她的烟火能够慰抚儿孙们的劳累和委屈。这是奶奶，你的婆婆。我很小的时候就记下了这样的风景，我以为等我长大了也能给你这样的安详与守侯。可是，我所给予你的却是长而又长的牵挂，我在陌生的城市浑汗如雨，我的潦倒总是无限地往后推移我的归期，砖混水泥的围墙再也找不到从前篱笆的模样。那个刻在我心底深处熟悉的身影——我知道——我的时空里将永远也无法复制，只有每次回家，于你的惊喜中，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安宁，只是，我耕种的土地太远，要用一整年的光阴才能走到你的跟前。一年又一年的等候太久，母亲，站在故乡的门前你是否有几许对我失望的幽怨？

我知道我是回不去了。在城市里呆久了，在千篇一律的日子里忘却了岁月的流失。上次，春节回家，从外婆家走亲戚回来，看着你小心翼翼走在雪地上，步履蹒跚，我却没有伸手帮你的意识，直到你不小心摔到在时，我才发现光阴在你的身上飞快地流逝着。那个儿时牵着我的手，给我力量的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再矫健的步伐，藏也藏不住的白发，不再光洁的额头，镌刻着一世的沧桑。原来衰老是悄无声息的，须得停下脚步才能看到。母亲，在那一刻于我的心中轰然老去。我忍不住泪眼婆娑！

你真的老了吗？你极强的个性成就了我的自私，也蒙蔽了我的眼睛。你苦熬着你的岁月，守着你的儿子，总觉得他给你带来了晚年的幸福，可我却不知道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开始白了，也不知道你的腰板什么时候开始弯了。买了一件唐装，以为能穿出你老年的福气来。可是，在我帮你扣着脖子下的那颗扣子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与你疏远的距离。你的身体瘦弱干瘪，不堪盈手，早就不是我从前记忆中的模样。你真的老了，我却比年少时更需要你的健康。

记忆里你总是风风火火，有许多事要做。总是早早的爬起，匆匆忙忙，或是在田里，或是在织布机上……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也有讲不完的陈芝麻烂事，嗓音高亢而急凑。可今天，为什么话筒里的你这么陌生，你大嗓门哪里去了？怎么在我的面前就不大声说话了？每次离家，你都要坚持送我，乡下的路上，车少老等不来，你很焦急。怕我误了火车，狠不得我能马上就走，终于，车来了，我要上车了，你却站在我的身后，小声说着“这就要走了啊！路上小心，一经要常打电话回来”。这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和煎熬，我很难过，回头看你。你的神情似乎很无奈，很落寞，转过脸，并不看我。聒噪的车声，司机的大嗓门，我装着没听见，却骗不了自己的心跳。

电话里，我静静的听着母亲给的絮叨，没有找什么理由来解释我的失职，因为我知道再好的借口也不能成为我忽视母亲的理由。这是虚伪和无赖。我需要做的就是趁母亲还在的时候，少留点遗憾给自己。

其实，孝道没有沦落，沦落的只是做儿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