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冬天
一篇很好的记述散文。散文写人不易,因为散文记取的大多是真人真事,也就缩小了作者描写的天地。而且也不能像小说一般进行细致的心理描写。但作者写的堂四哥的形象,却栩栩如生的站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在字里行间,读到了作者那份别样的情……
关于冬天,我能想到的除了冷冷的衣服,还有一棵枣树和一张轮椅。
枣树种在堂四哥的屋子前,一到秋天就开始落叶,而到了冬天就只有光秃秃的枝条立于寒风中了。我每次看着都很心凉。虽说我不是爱拈花惹草的人,但只有一树光秃秃的枝条,太凌厉,太萧索,太让人觉得孤立无援了。有几次,当我看到那一树的秃枝时,我都认为枣树是死掉了。所以我就问堂四哥:“哥,枣树是不是到了冬天就死掉了,到了春天才又生长出来的?枣树是不是一年死一次的?古诗里说的‘一岁一枯荣’是不是这个意思?……”也许是我问得太多了,以至曾经当过老师,一向不回避回答问题的堂四哥竟拖着僵硬的步子从我身前走开了。那时我看着他屈曲的背影就如枣树一样颓丧与萧索,印于灰墙的冷冷的底色之上。
而今想来,我的问题对于堂四哥是多大的针刺,针针都刺在他的心窝上,难怪他喘不过气来,无力回答。其实,堂四哥早已经步入人生的冬季了,而且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的冬季是等不来春天的。我不知道在夜静更深,独对孤影时,他要承受多大的苦心煎熬?其实堂四哥是自从他得了脖子僵硬而四肢屈曲不灵活的病开始就算是步入人生的冬季了。虽然从年龄上说他才四十多岁,还不算老,但妻子离开改嫁了,父母去世了,就连唯一的尚未成年的儿子也随他爷爷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堂四哥拖着行将枯朽的躯体,靠妯娌间施舍的柴米油盐苟活,这样的冬季有多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虽然堂四哥每每遇到有人来看望他,也会露出诚意的笑容,但我想那是多么强挺地挤也出来的。不是说他虚伪,只是说那笑容实在是可比坚冰中钻出的一朵雪莲花,它是很感人的,而在它自己是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钻破冰层的。我不知道当枣树捱过了漫长的冬季,等来了春天的温暖,又发芽长叶的时候,堂四哥独对枣树时会想些什么?但堂四哥毕竟没有等来他的希望。虽然妯娌间送柴米油盐的温暖是常有的,但毕竟没能温退他的病,他的躯体还是一点一点的僵硬了下去。起初,我们尚还能三五天就能看到堂四哥拄着棍子出现在村里,和妯娌打打招呼,表示慰问,用语言奉献一点谢意。那时他也还经常说服妯娌,说是谁家的小孩如果还未上学,而大人又要下田没时间看管就带到他屋子里来,让他帮忙看管,顺便可以给他们讲些故事,教他们认些字。我就是那时白天被父母送到了堂四哥屋子里,听他讲故事,跟他学写字,学计数的。堂四哥毕竟是当过老师的,尽管他的腿脚不灵活,追赶不了我们,但他的故事是迷人的,通常都能吸引住我们,我们就那么听着听着,自己也不愿周围乱跑了。讲完故事的间隙,堂四哥就因势利导,教我们识字,学算数,有时还会教我们下军棋,做孔明灯等等。总之在堂四哥的陈旧而又残破的屋子里,我们却尝到了人生最初的无尽的乐趣。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们逐渐不去野泳了,也不去打马蜂了,也不去挖田鼠了。我们也不赖床了,一早醒来就自己穿衣着鞋,争先跑到堂四哥的屋子里,接着听前一天讲的故事。总之我们乖巧了许多。而堂四哥向来是对我们让他讲故事的要求是在所不辞的,而他的故事似乎也源源不绝,讲完了《西游记》,还有《水浒传》,还有《三国演义》,还有《红楼梦》……故事间有时又会有《唐诗三百首》在等我们去慢慢咀嚼,细细品味。渐渐地,我们不时也能不意地吐出几句“床前明月光”之类的诗句了。家里人听到了也大为欢心,特别高兴,于是给堂四哥送柴米油盐也勤了,好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我们乐于此。
当然小孩子毕竟是淘气的,有时又时虚荣的。有时因了某些诗句或者数字别人已经学会了,在大人面前已经表现出来而且已经得到奖赏了,而自己却还未学会,竟会迁怒于授人师者的。如此堂四哥就会被捉弄了。我就爬上过他门前的枣树摘枣子掷他。一来既可以糟蹋他的枣子,二来让他难受。因为堂四哥向来视他的枣子是珍品,因为这是他能产出的唯一的可赠送别人的礼物,记得在周围村中就他种了一棵枣树。而堂四哥在树下被枣子掷了,却抬不起头来看到掷他的“凶手”,因为他脖子是那么僵硬,以至一点也瞅不到天空。他只能低头受罪,内心当是十分难受的。可惜我那时只是为了自己的淘气与虚荣,却没有顾及堂四哥内心的苦楚。我没等来堂四哥骂人的言辞,只看到他艰难地屈下几乎和脖子一样僵硬的腰和腿脚,默默地把散落在地的枣子拾起。第二天还把枣子给我们吃,说是被鸟儿啄下来的。而我竟也毫不声张,毫无悔意地吃着,现在想来真是想大哭一场。
吃完枣子,堂四哥还让我们每人带一些回给家人吃,然后还象往常一样给我们讲故事。他讲的故事一直延续到我背起书包到学校里上学。我去上学后就逐渐少到堂四哥的屋子去了,而堂四哥也逐渐少到村中来了。我是因为到了学校后学习任务重了,而堂四哥少到村中来,是因为他的病更重了。渐渐地,他的几乎走不了路了,就连从床上坐起来也要费很大的劲儿。记得妯娌间后来就合钱给他买了一张轮椅,有时他就终日坐在轮椅里,甚至夜里也是睡在轮椅上。那时我好象问过他,这样苦吗?他却自嘲地笑了,说,原先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还有福气享受带轮子的床,现在竟如愿了,何苦之有?
也不记得堂四哥在那张轮椅上坐了多久,后来就躺下去了,再没起来。他的躯体终于彻底地僵硬了,不留一丝活气了,其时我正在学校里听课,却没在他身边。不以前和我一起听堂四哥讲故事的小伙伴们也没在他身边,我们不知道他的躯体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僵硬下去的。我后来从学校里回来正好赶上妯娌去整理堂四哥的遗物,我瞅见那张轮椅的坐垫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而两把扶手被磨得光亮。想必堂四哥多少次想用手撑起自己的重力,减少屁股因终日端坐而产生的痛苦,可是他极有可能很少能办到。而以他后来那么枯瘦的躯体却坐出了如此深的凹陷,那是怎样的煎熬。
时值又一年的冬季,堂四哥屋前的枣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有秃秃的枝条静静地指向天空。妯娌把堂四哥许多遗物都搬出去烧了,却把那张轮椅留在了屋里。不知是不是想让堂四哥依然在妯娌心中留下位置,还是想记住他生命的曾经之重?而枣树极力在寒风中踮起枝子能否告知堂四哥在天之灵?
而今,堂四哥已远去多少个春冬了,我记忆不清了,但每次回乡都看见堂四哥的屋子被邻家新起的楼房一点一点地蚕食。年前再度回乡发现堂四哥的屋子已经完全倒塌了,就连那把轮椅也再无踪影,而屋子前的枣树也被挖得半立于土墩之上,我想风场风雨下来它也很快就倒下来了吧。堂四哥生命曾经之重没有了,他的年年尚能结果赠予他人的可慰他在天之灵的枣树也将殒没。堂四哥在生命奄奄一息之际尚且奋力把他知识的最后的津液灌输给我们。他在生命的漫长的冬季里尚且努力积攒那一点点虚弱的热量,想要融化冰雪,用甘霖浇灌我们。
我想在我下次回乡的时候,堂四哥的屋子上已经会有新的楼房屹立了吧,而他屋前的枣树也已经不知进了哪个灶膛成为灰烬了吧。我未能目睹堂四哥怎样一点点地在人们心中消失,也未能目睹他的枣树怎样一下子从人们的眼中消失。但我能感觉到冬季的来临,感觉得到寒风的侵衣,感觉得到凛冽的袭心。那天有意去寻一寻堂四哥的坟,凭记忆往当年他下葬地地方走,却到处生满了荒草,处处似乎一个样子,转来转去却没寻到一块象坟墓的处所,更不要说寻到墓碑了。那时站在凉风犹起,草树开始萧条地底色里,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天凉、衣单、心落寞。
想找些当年的小伙伴去问问还有谁记得堂四哥的坟墓在哪里,在村中找来找去,却没怎么碰上,大家已经为生计而外出了;而老一辈的妯娌们,要不是也驾鹤他乡,就是心脑不灵,记忆迟钝,找不到明晰的路子,帮助寻到想要的方物。物是人非呀。人间的春冬交替原可以洗刷这许多东西,让其不着痕迹的。何况现今的世道人心淡往,还有多少路途能毫无隔阂地通达彼此。只不知天上有没有春冬交替,若有,是不是也如此地让人洗炼,如此地让人忘情?
今天,远在他乡,我又置身于又一轮的冬季里,虽然衣尚能保暖,但毕竟心中颤抖,我这棵曾经在堂四哥的枯朽的枝条上汲取知识津液而开始成长的小苗,不知还能经受几番人情冰雪的侵袭?而寒来暑往,手足也渐失灵动,只不知当我的手脚也行将僵硬之际,是否也能如堂四哥那样,让心灵突破坚冰赠人予一朵清香沁人的雪莲花?
2011.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