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梧桐树
一次与童年玩伴的不期而遇,勾起了对三棵梧桐树的怀念,那是一段童年时代里最美好的记忆:和伙伴们玩耍,听大人们讲故事,左邻右舍的相互关心……一幕幕,一幕幕,在时光的流逝里,在时代的变迁里,依旧难以忘记,依旧刻骨铭心。
我所说的这三棵梧桐树,其实早就从这个地球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而且,消失了足足有三十多年之久了。那是我十多岁的往事,我之所以忆起它,并决定写它是一个很偶然的事情引发的:那天,我与一位从小在那儿一快长大的伙伴,在火车站不期邂逅,他与我谈起了那段天真、快乐的往事,问我还记不记得在梧桐树下,我们俩人因玩“弹珠球”而打架的事……一席话,顿时将我推入记忆的长河,让我最怀念的就是那三棵梧桐树和树下那熟悉的人所一起度过的日日日夜夜了。
我出生在粤北山区的一个矿区内,并在那儿生活了十多年。那时,三棵梧桐树根深蒂固地屹立在省级公路旁边五米处,沿路边一字形排开,树高约二十五六米,粗壮的树干呈现粉绿色,光滑,中间一棵略小,以我当时的年龄双手是无法将其抱拢,还差着半条手臂,两边的两棵树就更大了,一半还抱不着。三棵梧桐树像是大地上撑起的三把巨伞,枝条开展,树冠广阔,树的叶片呈三角状,长约十二厘米,宽约十四厘米,成掌状分裂,边缘有不规则尖齿和波状齿,基部截形或近心脏形,茂盛而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曳,浓密的枝叶投给大地一片浓荫,烈日下行走累了疲乏了的人都喜欢坐在这儿休息,许多赶墟的农民就常常在这儿歇脚乘凉。
我们那一片住宅区地处公路侧面约十多米远,比公路略高出三米,有三幢老式平房,占地面积大约有三千五百平方米。我们居住区就从面对的三棵梧桐树的右边两棵的中间穿过,走完了五、六米长的小坡是一块十多平方米的空地。夏天,当火辣辣的太阳向西一摆头,梧桐树就将大片的浓阴覆盖在这块十多平方米的空地上。这时,没事的大人们,男的就会在这儿摆开阵式,打扑克牌,画乌龟。女的坐着织毛线、补衣服裤子,纳鞋底。夜间,大人们也爱三五成群地坐在这儿,聊聊天,扯扯家常。小孩们则缠绕着大人听讲故事,玩猜谜游戏等等。我许多童年的梦就是从这里滋生、漫延展开的。
梧桐树又称法国梧桐,学名悬柃木,落叶乔木。梧桐树开花可美了,每当5月过后,由许多洁白的小花组成一个圆球形的花团,球形花序直径约3厘米,通常2个一串,状如悬挂着的铃,花长约4毫米,萼片4片,花瓣4片。球形花在茂盛而阔大的手掌一样的叶片称托下,远远的就能望见,绿叶像蓝天,素花像白云。那风中旋转降落的小花朵像一个个旋舞的小精灵,好看极了。9月后,那刚刚成熟的果子被秋风之手摘取后随意地弃于地下,我们常将果实掰开两半,放在路旁的小小水沟内,它就是一只满载我们童年之梦的小船呀。不仅我们喜欢梧桐树,小鸟比我们好似更喜欢梧桐树。小鸟总在繁枝、绿叶、白花丛中穿梭跳跃,歌舞欢唱。如果纳凉的人,谁打搅了小鸟的雅兴,小鸟可是会调皮地把屎拉在谁的头上唷。就连夜间小鸟也以梧桐树为家,居住在树的枝繁叶茂中,做着蓝天与绿叶的翱翔美梦。
我们那一片住宅区里最有学问的当数胡大叔。胡大叔是个矿山井下工人,个头中等,胡大叔读完了初小,是我们这一片住宅区内的秀才。谁家来个信,或者要写信、写些什么东西的话,人人都找胡大叔,别的人没那个水平,大家也喜欢找胡大叔,胡大叔不论是谁都会热心帮忙,从不推诿。譬如,有位我们叫李婆婆的老人家,在湖南老家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时常有书信往来。李婆婆总是叫胡大叔写信,先是李婆婆将要写的事情口叙说给胡大叔听,胡大叔写好后再念给李婆婆听。李婆婆的大儿子是一位烈士,生前是一个“采煤队”的党支部书记,早几年在井下工作时,遇到地下水灌井,李婆婆的大儿子牺牲了。如今,李婆婆和儿媳妇及一个六岁的孙子一起过日子,儿媳妇在丈夫牺牲后,被安排在矿区职工食堂工作。李婆婆六十多岁了,人上了年纪,常常丢三落四,写了这事,漏了那事,叫胡大叔一封信写下来改四、五次是常有的事,胡大叔赔上休息时间,还得费纸耗墨,可胡大叔从来没有半句怨言,还风趣的说:人老了,办事就是考虑周全。
曹大妈是我们那一片住宅区中人缘最好的一位,为人和蔼可亲,脸上常常挂着慈善的笑容,是我们最尊敬的大妈。那时,我们小伙伴个个都叫曹大妈为“曹妈妈”。曹大妈没有上过学,没有文化,但是,曹大妈记性好,听到的事,见过的事,常常记得很牢,曹大妈说话风趣,爱开玩笑。曹大妈的丈夫是一位老党员,因患有严重的职业病,从我记事起,曹大妈的丈夫就病休在家。曹大妈有三女两儿,家就住在梧桐树那条小路上来正对着的一排房屋中的第二间。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曹大妈家中的炉灶火总是烧得旺旺的,常常围拢了聊天讲笑话的人群;夏日炎炎,当夜幕降落,和风习习,星星眨着好奇的眼瞳,窥视人间万象。这时,人们淋浴后,没事了,不论大人、小孩都喜欢来到梧桐树下那一片空地来坐着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如有谁没有带凳子的话,就直接上曹大妈家拿,曹大妈也常在这时要我们小伙伴猜谜,如: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不见线。上边毛下边毛,中间一颗黑葡萄。曹大妈还会掏出一些用纸包着的圆圆的我们叫“玻珠糖”的糖果,那糖果大小像黄豆一样,表面有红色、白色、青色、绿色等,十分好看,曹大妈对我们小伙伴们说:谁猜出谜底就奖励谁两粒,谁讲一个笑话或说一个故事,就奖励五粒。我们个个都认真猜谜,并想尽办法说一个笑话或讲一个故事。记得那时曹大叔还说曹大妈:你这是干啥?小孩都学到好吃了。曹大妈却说:我叫他们动脑筋呀。我还记得王大伯说的有关吕洞宾修道成仙和“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典故,胡大叔说的“牛郎织女”及“叶公好龙”的美丽传说。还有何叔、赵叔及伙伴强强、明明、建国、黑皮、何古子等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风柔轻拂,树影婆娑,偶然从树上落下一朵小白花,拾取置于鼻前嗅一嗅,你能嗅到花淡淡的芳香,是那样的甜美,那样的让人陶醉。再抬头看一看这三棵梧桐树,令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敬意:梧桐树啊,是你们给了我们圣洁的庇荫,是你们保佑着我们那一片住宅区的人缔结的友谊和欢乐。那时,我们大家是何等的和谐,邻里关系和睦的就如一个大家庭一样。如果说,你的某件使用工具坏了或没有某件工具,谁家有你开口借来用没有人会说半个不字;又如谁家一时忘了买盐或油什么的,谁都会说,我这儿有来拿去用就是了;谁有事要出门一会儿,也决不用锁门,跟邻里打一声召呼,任你何事都会帮你料理好……太多太多美好的记忆,总让我无法适应现在居住在城市高楼大厦中出门上锁进家关门的邻里人际关系。现在人富裕了,人眼里为何却少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没有了以往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和睦呢?这是人类的进步还是倒退呀?现代与过去,还有将来,我们要怎样的人际关系?我们要怎样的和谐社会?每每想到这些事,我都会有一种无名的烦恼和痛苦,让我更加百倍地念想着从前。
矿区内,为了建一幢工人食堂,地址就选择了我们那一片住宅区。住那儿的人们也因房屋的拆除而四分五裂地分开了,可叹一个和睦相处的大家庭就这样轻易地解散了。
离开那儿后,我曾回去过那儿一次。树干高大,枝叶茂盛,生长迅速的梧桐树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崭新的建筑物——工人食堂。虽然,时代进步,新的建筑物替代了那三棵对二氧化硫有毒气体有较强抗性的梧桐树,可我的感情深处却一直停留在那和睦的大家庭的欢乐之中,让我今生今世永不能忘怀那三棵梧桐树和树下那熟悉的人所一起度过的我的峥嵘岁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