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假期

墨尔本的天气万里无云，实在让我心旷神怡。这个暑假，我来到姑姑这里，还真是收获不少。我老早就想到这满目绿荫的“花园之州“来度假。卡尔顿（Carlton）的美食街与南亚拉（SouthYarra）的时尚元素，对我来说都是最大的诱惑。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姑姑的画展即将拉开帷幕。我必须帮她整理这些从上海空运过来的资料与旧作。一幅接着一幅真堆积如山了。看着她熟练整理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姑姑拿着画板，遭到爷爷呵斥的场景来。爷爷总说姑姑在糟践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肯好好地画。满脑子就是不安分的叛逆。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叛逆的小女孩，如今即将在异乡开属于自己的作品展了，我又羡慕又佩服姑姑。姑姑突然对着手里一卷画轴发呆。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望去：这是一幅用牛皮纸包裹的画轴，姑姑的眼眶发红。我轻轻用胳膊推了推她：“这是什么？”

她回过神来，微笑着面对我：“没想到爸会把它送给我……这是你爷爷最宝贝的古董了。他封藏多年，今天竟然舍得给我放在画展上展示。”我凑得老近，瞪大眼睛盯着这副神秘的画卷。姑姑问：“想看吗？”我用力地点头以表示自己的期待。她笑了：“小娜去带手套！别摸坏了名画。”随着整幅画身被展开，仿佛那尘封的﹑古老的记忆之匣也被开启了。当它的庐山真面目完全展现在我眼前时，我被被它所震撼了：

这是一幅微微泛黄的古典人物素墨图。画上描绘了一位身着韩服的妖娆女子，她裸露着上半身，神态是这样的怡然，仿佛目空一切。乌云高耸的发髻上，星散装饰着朵朵珠花，她丝毫没有任何羞涩的表情，端坐在蒲席上，面前横放着胡笳。画的左上角还有这么一首引人注目的诗：

你是显赫达官的解语花

娇艳欲滴香磬心扉

解语花啊解语花

人前富贵春色人后悄然悲戚

松都一绝的名艺啊

当代无匹之佳人啊

究竟谁能真正读懂你的心意

明月满空山啊

何不留在这儿与我歇息片刻

千古流芳为谁容啊

为何永远触不到你的真心

何时你只为我一人解语柔情

我激动地叫出声来：“姑姑，这是谁画的？”姑姑用手遥指了那落款。红色印泥中隐现了“松都•金正道”这几个字来。我又开始胡乱发表感想了：“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吧。那作画之人一定深爱着这个女子。此画在古代算够大胆的，竟画得这么香艳。”

姑姑看着我摇头说：“我们的小作家猜错了。这绝不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们之间的爱也不是凡夫俗子所能体味的。想听吗？”

当然想！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个精彩绝伦，与众不同的故事。我绝不放过任何行文的好素材。一会儿，姑姑泡了两杯咖啡过来。我们坐到了沙发上，她开始了暂时的休息：“这个故事要从古朝鲜李氏王朝时期说起。林娜，我知道你没少研究古典，但这个故事所发生的年代，有点特别……”

姑姑入梦了，我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墨尔本的星空真的很绚目，夜正长。当生命进入了枯竭，那么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活？在过去所遭受的痛苦与磨难中，我愤怒指责着生的悲哀与死的无稽。蜷缩于阴郁的角落，只有你一人在哭泣，全世界都不会了解你的哀伤，与其一人哀伤，不如笑着活下去。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周遭不会因你那恶劣的情绪而改变分毫。这是我听完那个故事后的感悟。我想：那些日子里，当金正道屡次被可怕的噩梦惊醒，而失去了存活的勇气时，这番话也正是鼓励她坚强活下去最好的良言。毕竟天从来都不曾塌陷，所以还不到彻底绝望的时候。我决定把这个古老的故事写成小说。姑姑所画的每一幅画都蕴藏了无穷的生命力。虽然它们是静态无语的，但真正懂画的人能从中看到画者那透明的灵魂。有时无需只言片语，用心就能感受整个世界。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在她的藏画之中滞留，我深深在艺术的汪洋中漫游。

我知道墨尔本的假期一定会其乐无穷。

来到墨尔本的第二天，我见到了山姆，他是个有趣的中年男子，RAP唱得很棒，又会说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来逗乐我们。最主要的是：这个中年男人正在热烈地追求姑姑。今天的午饭，山姆试图要在我们面前好好露一手，他几乎把超级市场里所有中国菜的素材都买了回来。看到他系上围裙的样子，可爱极了。姑姑笑得很灿烂：“林娜，书房里有电脑，你可以继续创作自己的小说。”哎啊，这台手提电脑的功能太赞了，速度超快。我趁着山姆大叔表演厨艺的时候，继续开始我未完的故事。那天晚上，山姆走后，我从被姑姑丢弃的油画废墟中拾回了一幅画。不知深浅的我，竟然还跑到她跟前去询问：“这幅画多美，你干吗要丢掉它？”画上是一个穿着紫衣女子的背影，站在一汪蓝色海滩前，仿佛在寻找些什么，她的头顶是一片苍穹。

姑姑笑得很不自然：“你觉得它美在哪里？”经此一问，我却也说不清楚了。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女人在祈望些什么似的。单看她那纤瘦的背影就已经惹人怜爱。我的知觉一向都很敏锐。凝视之后，我觉得这幅画上的女人就是姑姑。我后悔自己的卤莽，关于她的事情是我们家族的禁秘。原来当年她站在那美丽浪漫的爱琴海前，却始终也没能等到她心里想念的那个人……姑姑丢掉的不是一幅油画，而是一段令她刻骨铭心伤感的往事。蝴蝶飞不过苍穹！

那天午夜突然打雷了。墨尔本的夜空被乌云笼罩，从远处渐渐响起的闷雷令我开始害怕，我最怕打雷，无论在哪里都怕。我开始想念上海的父母了，空落落的一幢别墅里只有我和姑姑两个女人，倍感寂寞。这么多年来，想想她一人是怎么忍受这份寂寞呢？

黑夜之后的白昼，天气闷热，我躲在别墅里哪儿也不想去，苦恼着我小说的名字。我本想叫它《夜无痕》，又曾想过干脆直接叫它《商三官》，但结果这两个都被我否定了，因为这些题目都不足以表达我写这本书的初衷。于是在我抬头遥望异国天空的一瞬间，我就有了决定。我要叫它《苍穹之夜》。当我兴奋于修改标题时，突然门铃响起，吓了我一跳。有人敲门，姑姑不在家，我是否该去开这个门呢，我想起自己的英语不够流利，深度交流肯定成问题，踌躇之后，我还是勇敢地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澳洲小男孩，他手里抱着个糖果罐子，直冲我微笑……

“HELLO，我叫马沙，是你的新邻居，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因为我喜欢糖果。”这个澳洲小男孩，正眨着迷人的蓝眼睛冲我微笑。他的酒窝是这样的可爱，我开心极了。因为小孩子讲英语不会很快，我刚好可以听懂他在说些什么。我高兴地接过他的“礼物”。

然后我马上抱以微笑：“谢谢，我也喜欢糖果哦。”其实我不敢吃糖，吃多了要发胖，不过科学家说，糖有益于人体身心调节，适当摄取还能长寿。马沙羞涩地转身就“逃跑”了，我猜想也许他也在害怕与陌生人说话而急于逃回自己的新家去。这里的一切是如此新鲜又充满了乐趣。我等着姑姑回来。现在我渐渐开始明白为何她可以独自在异国生活了十几年。与其在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每日每夜受着情感的折磨与熟人的关注，不如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无拘无束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里的人非常热情并且从来不会不礼貌的多嘴过问你的私事……

可我还是吃不惯外国食物，硬是吵着拖着姑姑陪我去超级市场采购中国菜的食材。结果，兜兜转转一圈下来，只买了些新鲜蔬菜。姑姑嘲笑我是个肉祖宗。最后，我们选了上等的牛肉与一些蔬菜，回来准备做一顿中国菜吃。刚巧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上海的空运包裹也到了。是爸爸空运了一些我平时爱吃的上海零食。我知道第一次出远门的女儿让他们诸多想念。姑姑笑着说：“我也跟着小娜有口福了。”我突然灵机一动，想把其中一些分给那个送我糖果的小马沙。不过，要等我写完今天的故事。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一直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我独自在黑暗中奔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清周围。有的就只是漆黑凝重的黑夜与我为伍。姑姑说这是由于对现实生活现状的不满与彷徨所致。换句话说：人在处于某种焦虑的情绪下就会做这样的梦。它源于你平时所受的压力或其他使你感觉慌恐焦躁的原因。夜阑无语，姑姑独自翻阅着莫晓松老师的工笔画集，那全神贯注的神态，仿佛此刻全世界都是静止的，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我来到墨尔本已经大半个月了，我还是不习惯澳洲的生活，很难想象这些年来姑姑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是如何随遇而安下来的。我佩服她的适应能力。翻开笔记本电脑，我又要开始今天的故事。夜还是那样苍穹，谁的心底都有不能说的秘密。我记录了这段“李氏王朝”的史源，也由此开始了我笔下的《苍穹之夜》。自从爷爷决定把《香艳》图传给姑姑来开画展的那一刻起，这段尘封秘事也被我无意中开启了，姑姑简单阐述了这样一个传奇色彩的故事给我听。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好事。所得必然要付出代价。我得了小马沙送的糖果后，回报了他上海特产小核桃。结果，澳洲小朋友不懂得该如何吃，嗑着了牙齿，哭闹了半天。姑姑知道此事后来了灵感，拿出了画笔与颜料，她想画一幅《童趣》。生活中无处不蕴含着有趣的事儿，等待你去发现。

世界上有三样事物是不需要语言就能沟通的：艺术，美食还有爱情。许多艺术的领域也是融会贯通的。就像席慕容老师既是著名的画家，又是文采非凡的作家。我最近就在读她的《诗集》。发现：她潜意识里将自己在绘画上的领悟，不知不觉中也融入了诗歌，这种感觉非常的美妙。我在姑姑的身边，看着她不断创作出一幅又一幅的作品，我同样也潜移默化地将这种美感融会到我的小说中去。诚然，创作小说也是一门艺术。难怪别人说：人如其文，文如其人。

世上百种米养百种人，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同。有人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一生无风无雨。有的人却打自出生起就劳碌沧桑，倍受人生风雨的磨砺。我每写一章节，就发给STEVE看，与他一起探讨，希望给读者展现的不是肤浅的东西，渴求能挖掘人性的光辉，透过文字来探讨人生的价值。又到午夜，姑姑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梦想，而我也不曾放弃。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经历一些刻骨铭心的事情。有些人记得容易，却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有些事断然容易，却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悔悟。人本身就生活在矛盾与纠葛中，这才是生活的本质。活着是多么不容易。我终于知道了姑姑的往事。当年，她站在那美丽浪漫的爱琴海前，却始终也没能等到她心里想念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我从来也没见过面的姑父。也因为这个男人，姑姑与爷爷闹翻了脸。姑姑至今仍然爱着的这个男人，却并没一爱到底。可他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而毅然放弃了与姑姑之间的海誓山盟。现在依旧还强烈的爱着，所以姑姑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善良可爱的山姆大叔。人为情两难，这又是何必。她过不去的坎，就在忘念之间。

姑姑的画展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在曼尔街有一个叫“黑色森林”的艺廊，那里的环境非常优雅，虽然日租很贵，但绝对是片艺术海洋。这一切都是山姆大叔精心为姑姑安排策划的﹐我真心为姑姑感到高兴，我的假日就快要结束了，留在墨尔本的时间不多了，我就要回上海了，有些舍不得。我多么希望姑姑能够忘记过去接受可爱痴心的山姆大叔。但我明白感情要讲感觉，勉强不来。我就要回国了，也不能时常听姑姑说精彩的故事了，但我的小说依旧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人有坚持，梦想终究会有实现的一天。经历了艰辛万难，姑姑的画展终于顺利举行了，中国特色加上大胆起用欧洲元素的画深得澳洲人的喜欢，前来观展的人都惊叹于画者非凡的才华与手法。那一天，我站在长长的廊上注视着那些画，它们都是姑姑的心血与梦。姑姑的画展很成功，而我在墨尔本的假期也结束了。最让我高兴的是姑姑决定与我一起回上海，带着那幅宝贵的《香艳》一起回到中国，回到故乡，去看看上海的变化，久别20年之后，姑姑终于回来了。

我想爷爷一定会非常高兴，当年那个倔强离家出走的小女孩长大了，成熟了，成为了一位艺术家，带着无限的情怀，她回到了故土中国，带着那幅古董画回来了。而与她一同来到上海的人还有山姆大叔，他坚持要来中国旅游，我知道他的心思，希望这是一个崭新的美好的预兆，属于他们的开始。墨尔本之旅让我完成了自己的小说《苍穹之夜》。而我知道这将是我人生创作之路上又一梦想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