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远去的父亲,我想你。
父亲是个石匠,不太爱说话。在我的印象中,他就象他脚下的石头,只有敲打时,才会回应一声。父亲有一把二胡。听母亲说,二胡是爷爷留下的,父亲把它当作宝贝,却从未见他拉过。
父亲和他平淡的生活,对儿时的我来说,是充满疑惑的。父亲经常在外采石,用他那长满厚茧的手,雕刻出许多精美的石雕,换来的钱供我和两个姐姐上学。父亲渴了、饿了,就喝几口山泉,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粮;困了、累了,他就随便找块石头坐下,打个盹,更多的时候,就是拿出那本被翻烂了的《三国演义》来,看上几页,又接着干活。父亲已年过六十了,在我们乡下,父亲的同龄人中,能看的通一本《三国演义》的,可谓屈指可数,何况是整天与石头打交道的石匠。后来,与父亲的交谈中,我知道,幼年的父亲,家道还算富裕,因而读过几年私塾。后来,为了生计,不得不学起了石匠。
等我上了大专,融入了繁华的都市生活,偶尔想起父亲,仍然不解,这个能用双手雕出精美的石艺的人,这个能把二胡当宝贝的人,难道就不能为自己敲打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情趣?毕业的那一年暑假的一个惊喜的发现,让我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
那是一个慵懒的正午,丝丝的南风一缕一缕的,带来了些许夏日的凉爽。得知我毕业后分到了葛洲坝水泥厂,虽然远隔千里,但工作单位总算有了着落,父亲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几丝微笑。吃过午饭,父亲帮我一起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杂物。当我从袋中抽出一支口琴时,父亲一把接了过去,在我的诧异的目光中,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用衣袖轻轻地擦了擦琴口,双手捧起了口琴,慢慢地把嘴印了上去,缓缓地吹了起来。那流畅的《敖包相会》飘了出来,带来了草原的凉风和皎洁的月光,淹没了我的诧异和夏日的炎热。那一刻,我惊奇的发现,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随着悦耳的韵律的流淌,因了草原的夜风的浸润,变得柔和起来,那双涩涩的眼睛,此时也盛满了慈祥的光。我惊呆了。
这双握着铁锤的手,竟然曾经握过口琴?这张有些干裂的嘴,竟然能吹出如此美的乐曲,而且比自我感觉不错的我强多了?为何这么多年来,从未听父亲吹过?我陷入了沉思。晚上,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正在做饭的母亲。母亲尝了尝锅里的汤,说:“你爸还拉得一手好二胡呢!”那神情,就如同在说汤淡了些似的。“那为什么没见他吹过?”我有些不信的问,“吹?整天的吹,哪儿弄钱来吃饭,哪个弄钱来供你们去上学?”母亲一边烧着火,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我的脸唰地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心里却象汤锅般翻滚了。临走时,我从简单的行囊中,拿出那把心爱的口琴,用绸布包好,悄悄地放在父亲的床头。没过多久,父亲在回信中特意跟我说了声谢谢。
父亲也有过自己的口琴、二胡和《三国演义》,也有过自己的快乐。这个平淡的人,为了他的家,放下了自己的快乐!如今,父亲已离我而去,那把二胡却成了我对父亲的永久的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