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小札

冬夜如画，天籁无声。趁着天色雪后乍朗的空当，如钩月儿，悄悄的，静静的，穿过薄薄的弥漫着清冽寒光的玻璃溜进我的屋子。身披皎洁银衣的它，温柔地匍匐在床上的被子与我紧紧拥抱，忘情投入地相偎相依。亲昵的月光神色宁静，脉脉含情。犹如一抹自爱人眼内飘来的委委怅然，于眼下这个清冷的冬季子夜与我陪伴呢喃。仿佛是在给我温暖无私的慰藉——这不能御寒的缠绵，倒也涤去了先前笼罩世界的几分寥落孤寂。

又是一个难以入寐之夜。无眠的我，似乎被天女下凡般的撩人月华勾引了，心绪甚是亢奋。走下床，披上臃肿厚重的棉衣，迎着月色抛洒的柔晖，伫立在玻璃窗前欣赏未央世界的空荡与静穆。大雪后的天地，闪示着一股悄无声息的神圣。那是怎样一幅白玉覆盖的色调啊！雕栏玉砌，层雪堆积；圣洁的令人震撼，整齐的摄人心脾。

先前横扫天地的朔风狂雪业已歇了。顽皮的星子们正眨着它们挑逗的滑稽鬼眼，像一颗颗璀璨闪亮的宝石，点缀于浩瀚苍茫的寥廓天穹之上。肃杀的北风谢幕了自己白天那一曲咆哮怒吼的暴戾摇滚，不羁的它当下正在浅唱轻吟着一首柔绵迤俪的情歌，好像是在向醉人的弯月大献殷勤。不知是天上扬下的清雪，还是被风儿卷起的雪浪，无数细密的小雪粒于我的窗前欢快地漫舞翩跹。有一些撞向了玻璃，然后粘附在上边，晶莹的就若颗颗灿烂的金沙——

这是一帧银装素裹的隽永画卷，也是塞外寒夜一次释放着它独特韵味的壮美盛典。乃至立在窗前的我，在寂静中简直不敢判断自己目前是身在何处了。此刻，被雪和月装衬打扮的朦胧恬静世界，恍若九天之颠那一座只可于梦中出现的琼楼瑶池所林立的神祗圣殿——牵引着我的思绪向前拓延，而忘却了隆冬午夜的清寒……

前方那一条每日可见熟悉不已的宽广马路，还是白天中所见的那条马路吗？子夜时分，万径人踪灭，皑皑白雪覆盖的马路连一只小小的脚印都是不曾遗存的。室外风轻，月色如洗；千重洁白的雪，平整均匀地披在先前梆硬灰暗的路面上。恰似一张厚重的白色毛毯铺盖着寂寞沧桑的土地，给予它呵护的温暖，也掩饰了无情岁月刻凿在它躯体上的斑斑伤痕。这哪里还是白天那一条车水马龙、充塞着龌龊的名与利的熙熙攘攘马路呀！安静地躺在柔淡月光下的它，此时正向人们展露着自己本初的纯真与洁净的怡人美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身着纯白流苏的马路陡然之间已化做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了呢！

窗外，那一爿几座在夏秋之际树起的还未竣工的新楼，目前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强烈光芒照耀下正闪烁着红的，绿的，粉的和幽蓝色的光。绚丽的色彩装点了它们既年轻又单调的土灰色，把它们粉饰的金碧辉煌。了无瑕疵的它们屹立于冬雪装裱的天地间，骤显得煞是好看养眼。同时，几栋停工的楼，当表层的一些肤体被轻盈的白雪覆盖后也瞬然显得有些持重成熟了。于是，它们仿佛就是几个潇洒倜傥故做矜持的小巨人，正满是自信般的傲慢鸟瞰着冬雪普降后的大地。举头仰望的我，也在愉快地畅想着明年春季待它们竣工时会是以何种挺拔昂首的姿态呈现于我的眼里。

这是一个洋溢着神秘味道的静谧之夜，是一个窗外景致宛如童话王国中的冬夜，也是一个冰冷彻骨的寒夜。那座晚间燃烧的小锅炉此刻早已自然熄了，借着月光我清晰看到窗子旁挂着的那支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当前只有4摄氏度。这是马上即将接近冰点的温度，奇怪的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大概是眼前窗外那一片美妙的雪后冬景，使我沉湎流连其内，故在遐思中忘却了此身正置于冷寒之境吧！对美的憧憬，对美的感触，对美的眷恋，就像是于我内心精神世界里一座燃烧的正旺的小火炉，为我祛除了无尽的冰冷。更使得自己在心况充盈饱满的状态下，品味到一丝如虚幻中绽放的那朵幸福之花所释放的淡淡芬芳……

若小舟似的弯弯月儿，悄悄的，静静的，游弋到了西边的天际。泊在黑幕笼罩的半空，溢淌着溶溶清冷的光波。那道不含温度的冷光，无力且又好象是正在泛着些许难以明状的幽怨。这缕幽幽光束直逼我有些困惑的双眼，霎然涌散道道涟漪，把我的眼眶刺激的潮热开了。猝不防及，两行剔透滚烫的泪花无法抑制的夺眶而下。因我突兀间看到了她，这月缺之色正是自己与她分手那一夜，像她眸子内曾闪烁的光——是昔日她眸子内荡漾的惆怅眼波呀！于是，顿感眼前窗子的玻璃布满了层层锈垢样的斑驳，便想到我和她那一段曾经如这面玻璃般扑朔迷离的情恋——我便倦了，困了。浓浓睡意席卷萦绕下，伴着那些无法挽回的失色记忆渐进梦乡。带着望穿秋水的落落惘然，在这个朦胧的，凄冷的隆冬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