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锄禾
感念先生对童年锄禾的美好记忆,也许,只有回到久违的乡村,回到逝去的岁月,才能找到这样火热的劳动场景和愉悦心情吧。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小时候学的一首古诗,那时候虽然懵懂无知,但对于这首古诗,因为身体力行的缘故,却颇能体会个中滋味。
锄禾是比较书面化的语言,在家乡滇东北一带,把锄禾叫做薅草。薅草就是给庄稼施上肥料并松土,把地里的杂草铲除,再给庄稼根部培上泥土,以保证庄稼能有好收成的一种劳作方式。
在家乡一带,多数种的是玉米,一年一季,一季一般就需要薅草两次,分为“头道草”和“二道草”。俗话“种田有个巧,一肥二耘三除草”说的就是薅草的重要。更有俗话说“豆锄三遍,荚生连串”,“草是百谷病,不锄要害命”,薅草是一项重要而必须的劳动。
薅头道草是在春末夏初之际,庄稼尚未及膝的时候,这时候杂草还没有进入疯长的阶段,所以地里杂草一般不多,泥土也还没有硬化板结,主要就是给庄稼施肥,然后培土。先把靠近禾苗根部的泥土扒开一点儿,把肥料放好,选一点疏松而湿润的泥土掩上,然后手持锋利的铲锄,轻轻一划拉,就能够把泥土培在施过肥的禾苗根部。其中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不能伤着禾苗的根系。朱元璋曾说“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并且还得出了“养民者必务其本,种树者必培其根”的论断。我想朱元璋肯定是做过庄稼的,虽然他说的是政治哲理,但却源自于种庄稼的道理,娇娇嫩嫩的禾苗,一旦根系受到损坏,长势便会受阻,进而影响收成。小学时学过《陈秉正的手》,记得陈秉正说过,要几铲培出平顶,不能培成尖顶。我试过多次,都没有成功,那培出的土堆总是一个尖顶,紧围着禾苗根部呈丘陵状。我想,要么就是老陈胡说,要么就是笔者误记,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几铲培出平顶来。
薅头道草,活儿轻松人不累。若是在早晚劳作期间小憩,那滋味是让人觉得惬意的。白云悠悠游,凉风习习吹,禾苗根根壮,叶片张张绿。不别说放开身子躺倒在地,仰看青天白云的变幻;也不别说将铲锄横放而坐,闲看村庄田野的生趣;就这么把铲锄一竖,双手横搭在锄柄顶端,习惯性地微垂着头,把下巴轻搭在手背,轻松地站立着稍息一会儿,也会觉得颇为惬意。若是能够品味几句田园风味或者乡村气息的古诗,当然就可以说是已经有超凡之感了。庄稼人当然绝大多数不会吟诗,但把高兴的事儿回想一下,把丰收的情景憧憬一下,或者敞开嗓子吼几句粗俗而贴切的山歌,几句“郎上山来妹下河,二人半坡来会合,二人半坡会合了,眉毛笑成豌豆角”一吼,如果偏巧遇到也有兴致的,再对上一首“唱歌小伙声音沙,前世吃了冷油渣;若是爹妈惯宠你,丢了筷子用手抓。”那就有得听了,你来我往的一阵对唱,也就把享受生活的心态表达得淋漓尽致了。当然,这是那些成年人唱的山歌,而我们半大不小的学生娃,如果也这样唱,是要挨大人骂的。只能哼几句“抬头看到楠木桩,一刀砍来做书箱;人人说我书箱小,小小书箱装文章”,或者是“你一声来我一声,好比老师教学生;老师教学学有本,山歌无本句句真”这类的山歌,聊表心意了。
薅二道草就够受了。时值夏末,久旱不雨,骄阳如火,地气如炙,玉米已经齐肩靠颈,甚至高出人头。其叶片宽大肥厚,边缘呈锯齿状,锐利无比。复种其间的南瓜、大豆,藤蔓纵横,绊脚束手且触之即觉奇痒难耐。杂草疯长,一片葳蕤,泥土板结,坚硬异常。锋利的铲锄似乎也锉钝了,一铲锄下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入耳一声钝响,脚下扬起一团灰土,地面留下一道印痕。于是再加力,赌气似的猛力铲下,也就那么半铲泥土,泥土不曾疏松,杂草未见铲除,泥土尚未培上,人却一身大汗。稍有不慎,杂草未曾铲除,禾苗倒还受损。数小时折腾下来,身上汗液横流,红痕遍布。灰尘土粒掺合着汗水,粘连紧贴在肌肤上,浸染着叶片划破的伤痕,火辣辣的痛痒交加,肌肉酸软,骨架如拆,疲惫至极。但却还不能休息,因为时近傍晚太阳落山,相对凉爽一些,更便于薅草,薅草功效高一些,要直到天黑才能回家,所以滇东北一带有“晌午不出门,天黑不归家”的说法。
好不容易揠到天光变暗,飞鸟归巢,终于可以回家了。“力气是个怪,今天用了明天在”,可不,这一松懈下来,往家一走,就又觉得有劲儿了,有了力气说笑,于是互相搭讪着招呼着往家走。也有精力特别旺盛的,这一闲下来,便又唱开了山歌,一般都是隔河对唱。这边的唱一首,河那边的回一首。这边唱出“好久没走这边来,这边凉水起青苔;扒开青苔吃凉水,一朵鲜花冒出来”。那边回一首“你会唱来我会还,唱首山歌不太难;要唱天上七姊妹,要唱地下九连环。”这么一唱一和的对上了,对到后来就有些上火了,变成了谩骂式的山歌,内容就不宜宣传了。当然,转过山坳,彼此的声音听不见了也就罢了。就在唱和之间,不知不觉一弯明月从一片淡云中露出脸面,夜晚真正来临了。夜空中,群星闪烁,三两朵淡云或泊或移。晚风轻拂,夜凉如水,淡淡的月色,朦胧了四围群山,朦胧了荒郊旷野。夜风拂过梢头,掠过树丛,发出阵阵悦耳的天籁。
相对密集的几丛林木,零星散布于村庄各处,其间偶尔闪烁着几点灯火,那便是人家了。山村的夜晚是让人陶醉的,月色朦胧,群山四立,流云浮动,微风徐拂,房舍零落,竹篱相间。房前篱上,瓜藤缠绕,豆角倒挂。“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伴着阵阵蛙声,次第的这里几声你长我短的吵嚷喧闹,那里几声斜插打诨的粗言笑语,临近人家的条条小路上,就陆续出现了劳作后归家的人影。汉子荷锄扛铲,坦胸披衣;妇女负萝提袋,赤足挽裤。踏着月色,由远而近,互相问候着,打趣着,逐渐靠拢又逐渐分散开去,散向那饭菜飘香的处处家门,在家的老人早已做好了晚饭,孩子们都已放学回家,正倚扉扶门的张望迎候着他们。
恬静的山村里,溪水的潺潺声,夜鸟的啁啾声,和风的浅吟声,亲人的问候声,鸡犬的嘈杂声,交织而不参杂,叠发而不混乱。乡民是朴实的,在劳苦的日子中知足常乐而无忧无虑,纯朴善良而绝少奸诈,在清苦的日子中自得其乐地耕耘,推动着生活的车轮一步步地向前挪动,渐次的走进了他们所企盼的好日子。
在为生计奔波的日子中,在被尘俗的喧嚣吵闹得头昏脑胀的间隙里,偶尔回想起那宁静而祥和的山村,清苦却纯真的生活,心中就会涌起丝丝缕缕的留恋,不过也只是徒生羡慕而已,那样的时光,毕竟已经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