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春天还会远吗?随着作者笔尖的滑动,进行了一场冬季旅行。我看到了教室窗户上大片的水汽,我看到行人口中呵出的白气,我看到漫天满地的梧桐叶,我看到一个清瘦的少年,在梧桐叶中默数流年,我看见……我看见了整个世界,看见了整方天地,冬季清寒又如何!这是一个美丽的季节,这是一个向我们的希望迈进的季节。文章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这个季节特有的清香。问候作者,祝写作愉快!
入冬的寒流从西北的内陆大地上、茫茫草原上,刮到了我们太平洋的东岸已将近一个月了。它吹着嘹亮的口哨,势如铁马冰河而来激起水面的浪花。于是,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我生活在人群拥挤的城市里,被高楼层层包围着,看不到海,但尚且幸福地享受着亚热带四季分明的气候。在干燥的北方,十一月份,徐州的雨水多了,仿佛有一位慈祥的母亲伸出她宽厚的手掌,掬了一捧水,将整个城市轻轻漾在湿淋淋的水面,准备着入冬睡眠的摇篮曲。
她轻轻地哼着,等待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世界将万籁俱寂。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深色的羽绒服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怕受了寒气的侵袭。手指却依旧逃脱不了节气规律的折磨。现在,食指敏感地体察到了冷暖变化开始膨胀,继而,其它的手指均泛起微红。口里已经可以呵出白色的热气,教室的窗户被大片水汽覆盖,用手指在窗上信笔涂鸦,冬天进入亦真亦幻的境地。我们感到有一种语言在耳旁喁喁私语,仿佛是发自心底的,想起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句子:“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师大的老校区,有着俄式风格的建筑,红砖墙衬着满天满地的梧桐叶,流淌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气度。可惜,操场上废弃的观众台被四轮的机器和锋利的铁齿吞噬了,只剩一些嚼碎后的残渣。那边,正在施工,一辆红色的挖掘机发出聒噪的声响在操场上划了个半圆,仿佛是鬼子占领土地后,插着小三角旗得意洋洋地呐喊。我,向那边望去,依稀记得盛夏时节,在那排废弃的观众台下的水泥缝里,开出过一朵极其绚丽的小花,它曾陪伴我度过一个安静而美好的下午。现在它的种子被风刮走抑或是它的根还在石缝土壤的深处,孕育着明年春天的一次萌发,我无法知道。
满园的梧桐叶子纷纷落下,我每天穿梭在校园里,它的生长和凋落犹如日记里的浅蓝色字迹在我的心上划出了一些浅浅的印痕。春天,我看到它的嫩芽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然后在和风细雨中绽放成一支缠绵的曲子。初夏,它的叶子突然变密,叶片伸展成型。入秋,天也凉了,风也凉了,它开始由绿转黄或成火红色,疑是被涂上了一层油彩。我们时常手里捧着书,背倚着高大的梧桐,轻轻朗诵温柔的诗篇。冬天,寒流猛了,我们躺在宿舍的床上,有疏松的老枝干在黑夜中发出骨折般的脆响,推开窗,地上堆起梧桐的断臂残肢。我走出去细细观察,有些被北风刮落的枝条上还长着几片梧桐叶,它的茎部还带着一点儿青绿色。鸟雀们用圆圆的眸子瞧着这些衰老的树枝,仿佛唏嘘道:“咦,你不是前天还在蓝天中和我游戏呢吗?”老树枝安然地沉默着闭上眼睛,它深谙落叶归根的道理。
我笑自己有些痴傻,竟学起欧.亨利的短篇小说《最后的常青藤叶》里面的琼珊小姐,默默倒数着树上的叶子。不过,琼珊小姐数叶子,也许更多暗示她对生命的消极等待,对病痛的无力抵抗,她数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是谨慎的,让我感到命悬一线的冰冷。然而,我每天数梧桐树上的叶子,只是数个大概。我等待着最后一片叶子的落下,也只是为了丈量时间行走的速度。
随手捡起落下的叶子拿到阳光底下,对着光源照照,你可以发现它隆起的经脉,经脉里原本的绿色的汁液已经停止流动,一层橙色的细粉给它上了新妆,仿佛是一张生了皱纹的女人的脸只能靠艳妆来补救,但风韵犹存。那是时间留给它的赠物,失掉年轻未必代表颓败,或许也算不上丰收,却拥有了几分陈年老酒似的浑厚味儿。比起那些绿得直逼人眼的叶子,落叶让人油然生出几许崇敬之情,你可以猜测它是怎样地历经了无数个风雨之夜才能有今天这样一袭华美。我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抚摩着它的叶脉,就像拉着一位辛酸的母亲的手,此时,我落泪了。我得到了一些关于时间和青春以及人间冷暖的感触似的久久不能将它放下。
叶子又一片片落下。教学楼后的几棵石榴树早在几个礼拜前就落尽了叶子。那一天,树下铺满了盛大的金黄色,女生们都纷纷和它合影。她们乌黑的头发,轻盈的身影在这几棵石榴树下流连徘徊。美丽极了!最后落尽叶子的,是法国梧桐,法国梧桐的树皮较其它树木的树皮更加容易脱落。几乎所有的法国梧桐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表皮,它们裸露着洁白的肌肤,而未脱落的树皮,你用手指轻轻一撕,它就像一层结痂后的死皮被剥落了,里面的纤维是崭新的。也许,树木和人的内心是心心相连的。当你用手撕下它的死皮,你隐约感觉到有一种与腐烂和陈旧有关的东西正被轻轻摘下,你希望自己的内心也像这梧桐一样,脱落死皮,露出笔直和洁净的的枝干。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我正缓缓向它走去,远天的白烟袅娜如同少女的眉,细细地带着几许轻柔端庄的韵致。那些抖落了一身叶子的树枝,不再拥有先前的繁密,它的浅灰色枝条像熄灭了火焰的火把直指天空,由简到繁的枝条把天空划分得支离破碎,却又仿佛是自由的,疏朗的,干净的。天明了,雨停了,最后的那片叶子正如泰戈尔所说地那样,静美地卧于大地之上。琼珊小姐以为最后一片叶子的掉落预示着生命的殒落,我欣喜地嗅到叶子落后的无数个未来的春天的消息。
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春天还会远吗?